流棠涛脸上那悲情表演者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恨他?”
他重复了一遍叶玉的话,言语里那刻意营造的脆弱开始剥落,露出其下更冷硬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恨一个死人?”
“因为他是好人。而好人,在你的逻辑里,是最无用的。你恨他的好,恨到必须证明这种好是导致他死亡的唯一原因。”
叶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星河流转的客观规律,
“其实你的背叛和彩票的成功,才真正导致了你父亲的死,对吗?所以你才为自己想正名,选择成为和他相反的人不是背叛,而是明智的生存策略,甚至是一种进化,对吗?”
流棠涛没有反驳。
他沉默着,眼神却像涂抹了剧毒的箭,直指叶玉。
叶玉从他的面前缓缓退开,踱步到那面藏过彩票的墙前,手指虚虚划过墙面。
叶玉忽然意识到什么,福至心灵道:
“你买彩票真的只想让母亲回来吗?还是你也有过一丝战栗,你体内也流着那个赌鬼的血,刮开彩票的瞬间你是否也像你母亲一样激动到难以言喻,将那份未知的瘾视为极乐?他终于在死前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对吗?”
她不明白这种近乎剖析的直觉来源于何处。一边想要抽离,一边纯然地沉进去。
明明先前她还是个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家伙,此刻却忽然开了窍。
一股力量从灵府自发涌出,似乎控制着叶玉,继续深挖,直至真相水落石出。
像有人握住她的手,用手术刀一层层破开肌理,露出柔软脆弱的鲜活内脏。
“你把彩票藏在这里,不是在纪念,更不是在赎罪,你是在重温。你在重温你参与藏匿父亲尸体的那个瞬间,你在体验那个将亲人变成需要处理的麻烦的时刻。”
叶玉起初感到不可思议,但却莫名觉得接近真相,话音愈发笃定,
“每一次重温,都在加固你内心的信条——情感是负累,道德是笑话,只有剥离这些,像处理一具尸体一样处理人与人的关系,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你胡说!”流棠涛低吼,至此,假面彻底化作飞灰消散,他额角青筋跳动,无法再自抑制。
“我胡说?那你告诉我,流棠涛,一个真正愧疚的人,会用沾着父亲血的彩票当做启动资金,去学会如何更高效地让其他人破产、让其他家庭离散吗?”
叶玉转身,直面他的暴怒,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近乎残酷的了然,仍在火上浇油,
“一个真正痛苦的人,会把自己的创伤变成精准打击他人的武器库吗?不会。他们只会逃避,或者毁灭自己。”
叶玉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砸在他构建多年的堡垒上:
“我明白了,你不是在逃避,你是在利用它。你把你家那场惨剧,提炼成了一套莫名其妙的生存哲学,然后跪拜在它面前,讴歌并奉为真理。
“你被它打败了,所以俯首称臣,心甘情愿沦为伥鬼,渴望更多人加入你,你早已经烂透了。
“你后来做得所有,都是在向那个死去的父亲证明——看,你错了,这个世界吃人,只有变成猎食者才安全。
“你恨他留给你的善良选项,因为它让你显得软弱!你更恨他死得那么轻易,因为你永远无法改变一个死人!你恨。。。。。。你恨你早就输了。”
“闭嘴!你懂什么!我早就战胜了他——!”
流棠涛猛地挥手,将桌上一叠文件扫落。
纸页纷飞如清明路口上的纸钱。
他胸膛剧烈起伏,翻涌着彻底羞辱的暴怒,被看穿本质的恐慌。
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战栗般的兴奋。
流棠涛千般伪装,费尽心机,用这么多金钱和权力堆砌心墙,从没有人看穿过。
或者说,没有人敢这样看穿他。
更没有人敢这样。。。把他扭曲疯狂的灵魂从干净的□□中扯出来,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
而叶玉做了。
做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屑一顾。
而为这一刻,他又等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