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
流棠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古怪,癫狂,又带着哽咽,
“叶玉,叶玉。。。。。。你说得对。我就是这么个怪物。自私,虚伪,懦弱,自欺欺人。”
这张急于下定义的嘴渴望着新的侮辱,叶玉却在这巨大的风暴中,奇异地静止了,台风眼的中心永远是平静稳定的。
她俯视那张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野兽的凶狠。
她也捕捉了他瞳孔深处,那终于亮起、拼命闪烁,却几近熄灭的、绝望的希望。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流棠涛,或许也让所有旁观着这个房间动向的人意想不到的事。
叶玉脸上的厌恶、讥诮、冰冷的审视,像潮水般层层褪去。
没有同情,而是变成一种近乎纯粹的…观察。
像一个植物学家,在危险丛生的雨林奔走数月,拨开致命的毒藤,只为看到荆棘下那株植物本身扭曲的、却依然在挣扎的根系。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比之前任何犀利的指控都更具穿透力。
“流棠涛,”
她说,
“你当年站在那儿,看着你父亲的血溅到彩票上时……是不是在想,如果这只是个噩梦,快点醒过来就好了?”
时光在此凝结,又仿佛重新穿越回那日的满地鲜血。
流棠涛所有的防御、愤怒,动作,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他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这不是一个被说中心事的成年人的反应,而是一个被突然叫破了最隐秘、最羞耻、最孩子气愿望的小孩的反应。
被他用无数层泥沙转土掩埋,深藏在血腥记忆最底层的念头,在极度恐怖和生命剥夺的场景中产生的,最本能、最软弱的对神明的祈求,就这样被叶玉轻描淡写地挖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理解,没有共情。
只有彻底的看穿。
看穿他所有成年后的罪恶、算计、哲学建构——直抵那个最初瞬间,那个纯粹作为受害者、作为孩子的、无力而卑微的渴望。
凝视本身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进攻。
她攻城略地,他丢兵弃甲。
叶玉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穿着校服、站在血泊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希望一切是场噩梦的十八岁少年。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如何被这场噩梦吞噬,又如何把自己变成了噩梦本身。
而她看见的方式冷酷又精准,不带一丝试图将他从噩梦中唤醒的温柔。
她只是指着那个缩在角落的孩子说:看,你在这里。
此刻的看见,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毁灭。
他赖以生存的所有伪装在命运面前灰飞烟灭。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被打回原形,赤身裸露,只剩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希望噩梦醒来的脆弱孩童。
但在这毁灭的号角中,又传出扭曲的救赎声。
自来到这个世上以来,他第一次被完整地看见。
而看见之后,她甚至能够拆解他全部的动机。
像是一只试验台上的小鼠,被一个强大、清醒、他无法征服也无法理解的天敌拆解开,理解画皮下的结构与内涵。
理解不是包容。
理解一件事物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