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这只小小的幼狐吧。它眼里的恐惧和渴望都还没来得及学会掩饰,看看它气球一般那拼命鼓起的、马上就要破掉的勇气吧。
三一蹲下来与它平视,问道:
“你想叫什么?”
幼狐愣了一下,用力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三一的唇角微微弯起。
“那我来想。”
她思忖着,脑中无数词句争先恐后地向外迸发,像是锅炉里的爆米花,然而最后蹦出来的却是一句:
“青山。”
幼狐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青山?”
“嗯。”三一说,“山是站得住的。不管风怎么吹,雨怎么打,山都在那里。不管多少年过去,山还是山。”
她看着它,想起牠软在角落时的样子,勾唇,拍了拍牠的脑袋。
“你以后——”
“也要站得住。”
幼狐懵懂地动了动耳朵,仿佛这一刻才真正确定自己从那场浩劫中幸存了下来,眼泪骤然涌出,但当着族人的面,它不好意思哭出声,只好梗着脖子仰脸,但还是无济于事,眼泪流了满脸,流了一嘴角,流到脖子,流进那些灰扑扑的毛里。
牠用力点头,将眼泪甩到地上,大声道:
“好,我有名字了!从今往后,我就叫青山!”
旁边的狐妖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只独眼的狐妖忽然上前一步。
“王!”
牠没有高喊,只是一声轻吟,但像一颗火星,落进干枯的草里,带起了一片火光。
“王!”
是那只满身是伤的雌狐。
“王!”
是那只灰白毛的老狐。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声浪如潮水,滚滚涌来,拍打在化形堂的墙壁上,拍打在那尊巨大的先祖雕像上,拍打在三一的心上。
而刚刚得名的青山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为她加冕。
那些刚刚说了“我信你”的妖,那些曾经以为今天必死无疑的妖用自己的声音,说出自己的选择,仿佛极夜尽头的第一缕曙光,又像千年来第一次在这个地方响起的——活着的证明。
幽蓝的火焰在祭坛上跳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臣民们站在她面前,站成一片,站成一座刚刚立起来的城墙。
月光从高窗洒入,落在狐妖簇拥中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三一侧耳倾听,听着那些声嘶力竭的叫喊,那一声声“王”,一声声信任。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
是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东西,像北极冰川千年冰雪终于融化,像最干涸的盐碱地里第一颗种子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