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善济年火爆消息传回烟波耳中,她正对镜将一枚累丝蝴蝶珠花步摇钗插在髻上。
镜中人妆容妍丽,外着茄花色绣花大袖衫,内衬一件绯碧锦裙,腰间系着丝绦,如春日中新盛开的一朵鸢尾。
加之头上用藕合色的纱巾包起倾髻,只用一只花簪并两只小玉钗挽起固定,垂下丝巾一角与一缕长发搭在颈侧,显得别致又娇美,俨然是个富农家的女儿模样。
烟波对着镜子里的美人报以满意的一笑。
“这就是你的苦心?”寒池撩开纱帘,打量着这间上等客房,最终把目光落在雕花木桌,一件影青色丝绢制的对襟长衫叠得整整齐齐,鸾鸟与云纹的绣样泛着点点微光。
镜中女郎含笑瞥他:“看你爱穿青色,试试可喜欢?”
寒池不动,手指漫不经心的搭在桌沿,只问:“掌柜给了你多少。”
烟波不满意他的说法,丢开手里的眉笔,摇曳身子的蹭过来,坐在桌上俯身玩弄起案上的瓶花。
“是交换。交换了善济年未来一个月的盈余。”
她捻起千叶棣棠的花瓣揉搓,长舒一口气:“我说过,我的心眼没这么小,并不是为难你。”
“嗯,这是一出大手笔。”他平淡的点点头,对她的后半句不以为然。
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情绪,所幸烟波与他吵过的架足够多,咂摸出些许言外之意,隔着花瓣重重的缝隙里睨他:“上神有何高见?”
“只是觉得太多了。”
烟波拨开棣棠,整张脸庞穿花分叶,冷不丁的完整暴露在他眼前:“这样穿戴不好看吗?”
金黄色的棣棠后是金色的眼眸,如花瓣融化一般的光泽在瞳中闪动,人面棠花,光彩生辉。
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表情,对面男子已伸手将花枝拨回,发出簌簌的响动,挡住那双仿佛能看穿他的眼睛。
“花瓣被你拨乱了。”
烟波见他下手动作稍显粗鲁,不少棣棠小瓣受惊似的掉落枝头,铺在桌上仿佛一片片金色羽毛,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两条眉毛高高扬起。
“咦,原来神树也有讨厌的花啊。”
寒池刚欲开口解释,忽然又像想起什么,终究抿了抿唇,只让烟波看见一张清隽的侧脸。
“行了,我知道的,不就是你还在生气么。”烟波眸色转深,从枝头折下一枝花球抵在唇边,倾身向前,半张脸在花间半遮半掩:“不过,可千万不要迁怒于它呀。”
“我可是很喜欢棣棠的。”金色的花影后露出一抹红唇和唇边的棣棠花:“不觉得它的颜色和我眼睛的颜色很像吗?”
话音刚落,涂着淡淡蔻丹的手指捻起那枝棣棠,开玩笑般亲了它一口。
这一吻并不是轻轻一啄,而是蓄意拉长了每个动作,让唇与花、花与蔻丹相互缠绕,棣棠本无香,此时却仿佛散发出一股靡丽的暗香。
寒池背脊一僵,猛地闭上眼睛。然而即便现在看不到她的眼睛,他竟可以在脑中轻而易举描摹出那双眼的神采,分毫不差。
“这样不妥。”他喉头滚动,声音发紧。
她跳下桌子,警觉道:“你不会打算叫我把这些钱都还回去吧?”
瞟了一眼因她跃下犹在摇晃的花叶,寒池莫名松了一口气,侧头道:“我和你是共犯,没资格让你这么做。只是想提醒你做好介入因果的准备。”
烟波不以为然:“大家一起发财,我看不出哪里不好。”
寒池摇头:“倘若他本该生意失败改行从军,却就此改了主意;又或有奇症者慕名而来,他盛名难副医死了人,就算最终结果如一,中途的旁支斜出又该如何去解?”
“那你大可放心,我三令五申警告过掌柜,说先人托梦要他量力而行谨慎行事,不然必遭天雷反噬。要是他没本事,等热闹过去自然没人上门,我又收了他赚取最多一月的营收,他只能哪来的回哪去,这样就算收回了因果。”
“万物皆有定数,你做了他的贵人,很可能也要同他一起承担后果。”
她不耐烦起来:“你这么不赞成,那昨天干嘛不拆穿我?”
“我。。。。。。”这句话将寒池问住了。
她摆了摆手:“虽然我不知道司命府是怎么算因果的,但有人告诉过我,神仙也仅是跳出了轮回,仍在天道之中。那我们怎么不是他因果的一环呢?就像三千世界我们偏落到凡间,正好砸中那只鹅,对那些鹅来说,我们早就改变了它们的因果。”
寒池神色一凛,心中震撼,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你是说,发生的每件事——都是必然?”
当日落在莲扶情劫上的那笔闲笔锦鲤,因为莲扶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数,成了眼前这位受他连累的落魄神女,本就是一个他驳不开的诘问。
所以,她能坦然面对御炎珠已毁的事实,原来不是故作轻松,而是真的这样想。
想到这,他忽觉释然。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促狭,道:“这样我便放心了,看来你已经做好领雷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