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是江阳王一眼瞧见他,指着问道:“谢统领身边的这位是……”
谢鹤岭还未说话,郑小侯爷便笑道:“回江阳王,此人名叫宁臻玉,原是京中出名的画师,潦倒了一阵,多日未见,今日倒是光彩照人。”
他语气含针带刺,宁臻玉并不理会,只起身朝江阳王施礼。
璟王今日似乎兴致不错,还有空给江阳王解释:“他和谢统领么……有些渊源,如今随侍身侧。”
这话暧昧不清,谁都能听出其中意味。江阳王闻言,喝着酒格外打量他几眼,目光叫人不快。
然而在座更多的人,想起的却是近来市井中的传言:谢鹤岭原是宁家子,在宁家为奴十余载,宁家为弥补谢鹤岭,这才送了宁臻玉到谢府。
殿内顿时静了一静,每个人都拿眼角偷觑着谢鹤岭和宁尚书的反应。
宁尚书到底老脸厚些,只作未闻,倒还沉稳;谢鹤岭更是仿佛没听出璟王的言外之意,散漫地倚在座上观舞。
当事人都不作声,这原就罢了,也该蒙混过去。
偏那江阳王盯着宁臻玉,又听身旁的侍从附耳说了什么,面露惊讶,转而瞥着谢鹤岭,大笑道:“本王刚入京,竟不知道谢统领还有这段故事!”
他座下的武官同样听得分明,也跟着嗤笑一声:“谢统领居然还做过奴仆,真是人不可貌相!如今能为王爷效力,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纷纷一滞,这几日谁都听说过这个传闻,只是人人不敢明言,怕得罪谢统领。没料到江阳王这边初来乍到,竟如此口无遮拦,直接戳穿了。
与谢鹤岭交好的一干武将当即神色一变,有人冷笑道:“哪里,还是不比坐在帐中的轻易。你说是不是,李典军?”
那位李典军名为李照,乃是江阳王亲卫,确是不必上战场的,闻言脸色铁青。就连江阳王的面色也莫名一沉,搁了酒杯在案。
宁臻玉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认出那名出言讽刺的武官,居然是谢鹤岭的副将傅齐,之前在翊卫府见过,苦着脸在台阶下欲言又止的那位。
两方当众如此呛声,看来江阳王和谢鹤岭的关系果真是差到离谱。谢鹤岭平日人前宽和,这会儿半垂着眼,只缓缓转动酒杯,竟也没有相劝的意思。
正当群臣噤声,面面相觑之时,璟王看够了热闹,忽而噗嗤笑了一声,讥讽道:“这又是如何,难道要在本王府上舞刀弄枪起来了?”
随即便有察言观色的大臣出言和稀泥,举杯道:“谢统领出身如何,也改不了多年军功,英雄不问出处。”
“正是正是,谢统领更有救驾之功,哪里是市井之言能随意议论的!”
璟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有人悄声道:“若真乃高门出身,谢统领之造化前程,恐怕比当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这话应是奉承,又隐隐鼓动一般,宁臻玉听得动作一顿——谢鹤岭的高门出身是如何失去的,还不是因他这个错得了荣华富贵的假少爷么?
宁臻玉只觉落在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些,捏着酒壶的手不由攥紧。
人人仿佛都叹息谢鹤岭的际遇,璟王更是阴阳怪气道:“现在认回,也还不迟。”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宁尚书正要张口,谢鹤岭却理了理袖子,微笑道:“清贵世家,谢某不过一阶武夫,哪里担待得起。”
这话一出,实在是不能更直白的撇清关系,宁尚书面色陡变,刚要出口的一句“我儿”立时僵在嘴里,险些挂不住脸。
他原想着今日大庭广众,借势认了谢鹤岭回宗,再说些好话,便算是冰释前嫌,从此便是一家人。无论如何,自己总归是谢鹤岭的生身之父,将来也会尽力弥补,从今后大昱朝文武两途,尽是宁家门楣,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一切他都已经准备妥当,他和修礼的肺腑之言都已准备好,万没料到都到两位王爷跟前了,谢鹤岭竟还是不领情。
宁尚书和宁修礼的面色已不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了,简直是坐立不安。
宁臻玉在旁怔了怔,心里竟松出一口气。
自从被赶出宁家后,他时有不甘。两人襁褓中便互换了身份,他不能不承认,他确实强占了谢鹤岭的十几年人生。但同有时深夜梦回,他也觉得委屈,凭什么他就要莫名其妙承受这一切?
直到今日,他心里的不甘忽而轻了一些。
不管谢鹤岭心里是怎样想的,他方才那句话,确实让他身上的负担小了一些,至少旁人只会议论谢鹤岭为何不认宁家,而非揪着自己不放。
他肩头一松,垂着眼睫轻轻吐出口气,一时间心里竟有些复杂。
殿内众臣都为这点事互相交换眼神,颇有惊诧之色。连上首的璟王也瞧着宁尚书的老脸,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看戏一般,笑了好半晌才道:“罢了,各有所志。”
谢鹤岭一杯喝尽,酒杯空了,看一旁的宁臻玉不作声,他才瞥了一眼。
宁臻玉回过神,默然替他斟酒。
在场的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旁人家宅里那点事私下议论便罢了,不蹚浑水,这便又逐渐岔开话题谈笑起来。
等殿内气氛渐松,歌舞声又起,宁臻玉觉着嘈杂憋闷,有些坐不住,便起身到外面走走,谢鹤岭也不拦。
王府内出来醒酒的人不少,他不喜人多,便往后面的水榭庭院走去,正待冷风散散身上携的酒气,身后忽而有人赶上来,低呼道:“宁公子,宁公子!”
宁臻玉一顿,璟王府里的都不是什么善茬,他正要当做没听见避开,那人倒是脚快,追上前道:“公子且慢,我乃是江阳王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