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人在朝中各部当差,都有官身。如今皇帝病重,将来改换新朝,璟王和谢鹤岭这样的地位,定然举足轻重,他们难免起了些心思。
然而他们俱都是些小官,与谢统领搭上话都难,更遑论璟王,这般叹息片刻,他们的目光又隐隐约约落在了宁臻玉身上。
只见锦衣玉容,当真是高门养出来的。
宁臻玉拿着画像,与张老先生讨论了一番笔法,又见颜料色彩不足,起身去外面寻宫人。
他一走,便有人小声道:“听说宁公子就跟随在谢大人左右。”
另一人想起了什么,也低声道:“方才璟王进来,似乎也认得宁公子,瞧了宁公子一眼。”
严瑭正研墨,闻言动作一停。
宁臻玉是什么处境,在场的心知肚明,虽跟随着贵人身旁,他们却是完全嫉妒不起来——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若非走投无路,哪里肯拉下脸面。
他们俱都暗叹一声,有人悄声道:“听说前些日子,璟王也请过他作画,是相识不假。”
这话本是寻常,然而璟王声名残暴,市井传言中癖好残忍古怪,奴仆非死即伤。他们便有些同情,谢鹤岭听闻是个宽和的,只是生怕宁臻玉是叫璟王看上了。
“罢了罢了,莫要妄议!”
严瑭停顿许久,直到身旁的调侃一声:“你还走神,墨都要干了!”他方才如梦初醒。
*
几人一直忙碌到夜间,二更天时才歇下,宿在宝文阁的值房之中,倒还布置了一番。
只是宫人所住,用的炭不比谢府中的银丝炭,多少也有几缕烟味。宁臻玉半夜睡不着,起身披了氅衣出门透气。
这会儿月到中天,映着地上一层厚雪。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觉指尖发冷,拉了拉肩上的氅衣。他正要回房,转身却见转角的廊檐下有一道人影立着。
是严瑭。
宁臻玉一顿,径直走过去,正要经过严瑭身侧,严瑭忽然轻声道:“对不起。”
宁臻玉只作未闻。
这三个字那晚他就已经听过一遍,浑身血液凉透,这会儿再落在耳畔,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
他甚至觉得这三个字,现下听来有些虚伪。
正要擦肩而过,严瑭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臻玉一顿,堪堪停下,转头看向他,神色如常。
严瑭立刻松手,仍是不敢看他,低声道:“你如今……你还好么?”
宁臻玉像是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可笑,脸上忽而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你不是说,这就是我最好的去处么?”
严瑭一怔,说不出半个字。
第48章宽待
严瑭几乎要在这样尖利又缓慢的语气中倒退一步,他又想起白日里同窗们的议论,心内的负罪感已要将他淹没。
他挣扎许久,低声道:“我以为谢大人至少会对你宽待……”
“宽待?确是宽待。”
宁臻玉提起自己的衣袖,云纹流动,“说起来,我是不是要感谢严主簿,叫我能延续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却刺得严瑭脸颊火辣,仿佛叫人打了一个耳光。
宁臻玉冷冷道:“话说完了,严二公子能让开了么?”
严瑭到底忍不住,道:“你和璟王之间——”
他不忍心把话说得太明白。将宁臻玉送回谢鹤岭身边之后,他不止一次安慰自己,至少谢鹤岭看起来确实爱重宁臻玉,臻玉回去了,得到的会更多。
然而方才同窗们的议论,叫他的一厢情愿完全打破了。
宁臻玉一顿,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冷笑道:“我和璟王如何?”
“莫非严二公子是打算,将我拆骨扒皮,再送给璟王一回?”
严瑭只觉要被他的视线刺穿,下意识道:“不,不会!我只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