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对上宁臻玉的目光。
然而此刻距离太近,他清楚地瞧见宁臻玉外袍之下衣领松散,月光辉映,能窥见颈侧的点点痕迹,甚至是齿痕。
夜间不分颜色,他却知道定是泛红的。
严瑭整个人一僵,他忽又想起那晚破庙里一片玉白的肩背,和雷声中落在泥泞里的白色里衣。
他不敢再看,猛然闭上眼。
宁臻玉平静道:“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什么?”
他看向严瑭,讥讽道:“是想听我说我过得还好,叫你心里好受一些……还是希望我过得不好,叫心善的严二公子更加同情?”
话音刚落,宁臻玉忽而一笑,语气温和道:“那我说,我过得很好,严二公子可以让开了么?”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脸上的笑容却无丝毫温度。
严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因他知道自己没有丝毫立场。
他狼狈地倒退一步,宁臻玉看也不不看他,从他身侧走过,仿佛连衣角都不愿意沾到。
*
一连三日,宁臻玉等人都在宝文阁作画,紧锣密鼓的,严瑭倒也识趣,给张老先生打下手,没来宁臻玉这边讨没趣儿,相安无事。
第三日,璟王去往政事堂的途中,似乎闲得无聊,又来了一趟宝文阁。
几人战战兢兢,璟王负着手闲游一般看他们作画,最后停在宁臻玉身侧。
画上的太妃甚至比旧画更显端庄气度,温柔内敛。璟王端详一会儿,笑道:“你倒是有些能耐。”
宁臻玉拱手道:“王爷谬赞。”
他的心里却远不比面上平静,涌上了几分不安。
当晚宁臻玉作画迟了些,最晚回到值房,却并未歇下。
宝文阁后边不远处是一处无人的园子,前天随着老太监过来时,宁臻玉望了一眼,发觉园子里开了几株梅。他这会儿睡不着,便独自去往那园子里闲逛。
宝文阁位于宫城偏僻一角,守卫原就松散,何况是这样的寒夜。
树影萧条,天地间雪色莹然。
宁臻玉循着月色走了一会儿,忽觉前面假山后的阴影处,隐约有些动静。他原以为是鸟雀,然而夜色寂静,那声音愈发清晰,仿佛是两人的喘息。
宁臻玉一顿,想起了谢鹤岭所说的“野鸳鸯”。
——居然还真被他给撞见了!
寒冬腊月竟还能跑出来弄这档子事。宁臻玉一下尴尬起来,拉了拉肩头的氅衣,正要悄悄转身溜走,忽听一道娇声嗔道:“小侯爷弄疼我了……”
宁臻玉整个人顿住,随即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姐姐,难道不是你动得厉害。”
语气孟浪调笑,声带喘息,果真是郑乐行。
宁臻玉意识到这点,不由退了一步,却正踩着一片枯枝落叶,夜色中发出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他浑身一僵,假山那头的声息也随之一顿,郑乐行立时低喝道:“谁?”
宁臻玉想也不想,当即转身就跑,有些慌不择路。然而没跑两步,便被人一把拉住,掉头往更隐蔽处跑去。
寒风从耳边掠过,他只来得及感觉到这人冰凉的手心,便被一把挟住腰,几下越过了院墙,随即溜出了园子,又一路穿行,转入了宝文阁偏殿的小门。
门啪一下合上。
直到回到这里,宁臻玉砰砰直跳的心,才彻底稳定下来。他平复着呼吸,只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终于察觉自己还被揽在对方怀里,便要轻轻挣开。
“多谢……”他低声道。
他以为是同在宝文阁的哪位同窗,然而对方一转头,月光映亮半张脸,半明半昧,乍一看锋利无匹。
宁臻玉一时怔了怔。
下一刻才分辨出一张俊美面容,这关头嘴角还笑吟吟的。
银袍白裘,居然是谢鹤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