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彦君听出是谢鹤岭,整个人一顿,就见谢鹤岭从里屋出来,肩上披着外衣,神情有些不耐,却还是带笑:“宁司阶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竟还骂起人来了。”
宁彦君看着这二人立在阶上,自己竟还被人制住,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两人对视。
屋里伺候完洗漱的谢府仆役也行了出来,从宁彦君身旁走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没见过上门的客人居然被老段制着胳膊,他甚至听到了有人在窃笑。
宁彦君顿觉屈辱。
然而唯一的希望就在眼前,他不得不再次低头:“谢统领既在屋内应也听见了,宁家有难,望谢统领能拉一把,劝劝怀荣县主,只当是一场误会……”
“哦?方才我听着,还以为是打上门来要债的。”谢鹤岭笑道,忽而抬了抬下巴,“既来求人,怎能是这样的态度。”
宁彦君停顿许久,终于咬了牙,朝宁臻玉拱手长揖,“方才是我一时心急,不该如此冒犯,还望臻玉你谅解。”
他心不甘情不愿,心里恨的滴血,只得想着是为了自己和宁家,将来必有偿还的一日。他又转向谢鹤岭,低头保持着揖礼:“谢统领,您看……”
然而下一刻却听谢鹤岭道:“可惜,安北王曾是我东家,我哪里能劝。”
谢鹤岭俯视他,语气惋惜,仿佛真正是爱莫能助,笑了笑:“二少爷不如另寻良策。”
宁彦君整张脸一僵,总算明白自己是被耍了,大怒道:“谢鹤岭你——”
谢鹤岭看也不看他,抬手道:“送客。”
宁彦君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一时间什么祸事什么宁家都不顾了,大骂道:“谢九,你这忘恩负义的!宁家再怎样也曾生你养你,你狼心狗肺……”
话还未说完,便被老段拿了布团塞住嘴,拧住胳膊拖了出去。
谢鹤岭神色不变,似乎宁彦君这番狗急跳墙的叫骂,也不过是打搅了他的晨眠,不值一提,他负着手施施然回屋坐下。
宁臻玉自然也跟了回去,要替谢鹤岭换上官袍。
谢鹤岭瞧了他一眼,笑道:“宁公子似乎对来谢府侍奉谢某一事,心中有怨。”
宁臻玉动作一顿,知道方才讥讽宁彦君那句“兴许你为奴为婢求求谢统领”是被谢鹤岭听去了,要来兴师问罪。换在平日他还有闲心敷衍一番,眼下实在提不起心情。
他替谢鹤岭理好垂缨,面无表情道:“是,我以为大人心里知道。”
谢鹤岭却不恼,见他面容冷冷的,伸手捏住宁臻玉的下巴抬起,露出白皙颈子上一片痕迹,一直延伸入领口。他的手便也探入衣襟,宁臻玉抿着嘴唇,呼吸逐渐乱了,肩头颤抖着耸起,却也不曾反抗。
半晌,谢鹤岭看够了他垂着眼睫的神色,笑道:“也无妨,我偏喜欢宁公子这样不甘愿的。”
*
送了谢鹤岭这混账出门,宁臻玉心里一松。
大昱朝重科举,今日政事堂必定要因宁修礼科举舞弊一事闹得天翻地覆,宁家从此就要堕入深渊,再无复起的可能。
也不会再来膈应他了。
宁臻玉拢着手,看了会儿谢府屋檐上的积雪,出了门正打算散散心,忽而望见大门不远处的巷口,立着一人,正是宁修礼。宁修礼满脸颓丧,仍穿着昨夜的那身衣裳,下巴已冒出了胡茬。
模样落魄也就罢了,竟还遮遮掩掩,有行人经过时他下意识就要侧过脸去。
宁臻玉目不斜视,就要经过巷口,宁修礼忽然道:“宛姝和秀秀还好么?”
宁臻玉不明白这人为何还有脸提起妻女,冷淡道:“离开京师,应是过得不错。”
与一团糟烂的宁家相比,大嫂脱离苦海,当然过得很好。
宁修礼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脸辩驳,喃喃道:“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望着宁臻玉冷淡的面色,低声道:“彦君脾气急,必定得罪了谢统领,可他也是心里一时冤愤难平。”
宁臻玉不欲搭理这仿佛蒙冤的语气,冷冷地要走,宁修礼急切道:“臻玉,宁家是被人设了套,并非全然是旁人说的那样……”
“此事无论如何是我一人惹出的误会,如今牵连多人,你难道真的忍心?”
宁臻玉冷冷道:“你说得好似是怀荣县主逼迫你抛妻弃女。”
宁修礼一顿,惨笑起来,在灰败的脸上格外难看:“是,是我抛妻弃女,难道旁人到我这位置,还能选别的?”
宁臻玉道:“宁郎中找的借口,总是很冠冕堂皇。”
宁修礼听他口称“郎中”,眼角抽动,神情更是痛苦,他原在礼部任主客郎中,算是前途无量,然而经过昨晚,已注定前途尽毁。如今光是听到这两个字,他便觉芒刺在背,刀悬头顶。
他昨夜一晚未睡,眼睁睁看着朝日升起,却仿佛看见了自己坠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