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谢鹤岭。
世上道貌岸然的混账也不少,他心想。
他又问道:“既是开恩,陛下遣他做个自在人便是,后来怎又让他得了天潢贵胄的身份,如今又闹到这样的境地?”
他问得步步紧逼,不愿意叫人模糊过去。
女官仿佛被问住了,迟疑好一会儿,看了看桌案上的玉佩,才咬牙接着道:“不瞒公子,陛下确实无意拘璟王在身边,只是此事辗转传到了太后娘娘耳朵里。”
“太后虽在京中,却无时无刻不关心陛下的一切,发觉他有意这罪吏之子,便下令让……让他留在陛下左右,不得抗命。”
宁臻玉听她中途停顿一瞬,心中忽而起了个猜想。
“太后下令对璟王用了刑?”他问。
此话一出,女官惊了一跳,竟是比方才提及皇帝和璟王关系时更为惊恐,倒退一步面色大变道:“你怎知——”
宁臻玉心里一叹。
他大约明白璟王的心思了。
当朝太子有此意,这区区罪吏之子只能屈服,恐怕心里多少有恨。
然而到了宫刑这一步,已是奇耻大辱了。
女官没料到他竟是知道得如此之多,整个人犹豫起来,疑心自己找宁臻玉帮忙是否是一步错棋。
然而到这样的境地,也别无选择了。
她只得道:“公子,事已至此我也不遮掩了。璟王当年的确受过宫刑,只是陛下爱重他,到底替他瞒了,除了几个当年的老人,此事无人知晓。”
宁臻玉又道:“陛下又是如何想的?”
他隐约猜测起了皇帝的反应,果然就听女官道:“陛下心里有愧,自然待璟王极好。”
这个“好”却又是好在哪里?他心想。
女官接着道:“两位当时情谊甚笃,璟王便也跟随陛下回了京。只是他的身份终究尴尬,陛下带他回京时犯了难。”
“陛下有意为璟王谋个高贵些的出身,好名正言顺留在身边。正巧那时安北王随驾在陛下身侧,便商量了对策,让璟王充作他亲妹江阳王妃的儿子,便是他外甥,回京正好当个太子伴读。”
宁臻玉又一次听到安北王的名字,心想真正是好手段。这一来,不仅讨好了太子,又将太子宠臣彻底拉拢在安北王这一派了。
先江阳王因在前朝站错队,早就被下令废了爵位,无甚作为庸碌一生,过世也早,遗孀江阳王妃和其子自然也成了庶人,这时来运转的却竟绑上了京师的天家。
他忍不住道:“太后知道么?”
女官叹道:“自然不知,直到京中有人弹劾,太后才知实情……那时陛下和梁王斗得厉害,太后为了东宫太子的颜面,也只能认了。”
她说到这里,想起这些年的璟王,神色有些复杂。
“璟王陪伴陛下从东宫到位登九五,当年是真正有从龙之功,也曾是多年君臣,无有嫌隙,我们都以为这些旧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璟王他含恨至今,竟能做出毒害陛下这等悖逆之举!”
女官又瞧着宁臻玉,咬牙道:“其实去年陛下围猎遇险,朝中便有人疑心璟王了,只是陛下实在心软,与璟王争吵几日,便又轻轻揭过。”
她似乎也对皇帝如此纵容璟王有些不解,叹了口气,“当初若非谢统领救驾,只怕江山早就落在璟王一派手里了。”
宁臻玉听她语带怨愤,应是指责璟王狼子野心恩将仇报。
然而他心里并不十分赞同,到底没说出来,只是心道怎么说得好似皇帝全然无辜一般。
哪怕当初下令施刑的真是太后,皇帝却能毫无负担地将璟王收下,真正做了娈宠,难道不是正中下怀?
本就是见色起意,何来真心。
这些近臣内侍眼里,皇帝能为一个罪吏之子做到这个地步,自然是千好万好;而在璟王眼里,皇帝却是那个叫他屈辱多年的始作俑者。
宁臻玉不由想起从前朝中人人都说皇帝宠信璟王,御史台曾多次弹劾璟王滥杀无辜,皇帝也从来是轻轻放过,不曾追究。
他年少时也曾听宁尚书啧啧称奇,说皇帝宽仁,可惜太念旧情,过于纵容璟王。
然而这样的纵容,到底是皇帝的愧疚弥补,还是作为皇帝在朝中的一把刀,谁也说不清。
恐怕皇帝也没料到自己会养虎为患,反噬己身。
宁臻玉心里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