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臻玉正抬起衣袖捂住半张脸,闻言忍着惧意,探头飞快看了一眼。只见这人虽面目狰狞,竟还有两分眼熟。
他想了片刻,“好像是……是璟王府里见过的。”
他有些迟疑,林管事却十分笃定:“不错,是江阳王身边的亲卫。”
宁臻玉这才想起来,自己入璟王府几回,遇见江阳王时,此人确在江阳王身侧跟随。
想到竟和江阳王相关,他便觉不可思议。
上回捅了一刀,好不容易逃脱,之后再无交集,他还当江阳王肯收敛了,竟还是不肯放过他!
宁臻玉不由一阵恶心,隐隐作呕,说不清是对尸体的恐惧,还是对这阴魂不散的江阳王的厌恶。
林管事四望一番,“此地自会有人来收拾残局,公子且坐好,老奴先送公子回府。”
宁臻玉只觉一阵血腥气,也不愿意在此处停留,他扶着车门慢慢直起身,这才觉身上软得厉害,手指直发颤。
车辕上泼着点点血迹,宁臻玉一眼望见,心里顿觉怪异。
他忽而意识到一点,林管事平日只在内宅,跟随谢鹤岭出门都少有,之前驾车送他去过璟王府,却是在大门口侯着,不曾跟他进去过,江阳王又进京不久,林管事如何能见过江阳王身边的亲卫,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的程度?
宁臻玉一顿,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兴许是从前见过。
他忽然道:“林管事是在璟王府见过他么?”
林管事正擦拭喷溅在车头上的血迹,闻言下意识道:“是。”
却又随即察觉说漏了嘴,尴尬停住,老人家的脸上一瞬间有些期期艾艾的,与方才一般,仿佛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宁臻玉见他如此,这才确定了,“……你跟踪我进过王府。”
他语气直白,林管事这下不能再装傻,为难地挤着脸,每根皱纹里都是尴尬,“这……还请宁公子包涵,老奴是奉大人之命,怕那璟王不怀好意。”
听到这里,宁臻玉心里已有猜测,逼问道:“你是哪天跟我进去的?”
林管事只得道:“是您被璟王单独请去璟王府那回。”
宁臻玉一怔,回忆起去年那日,自己莫名被璟王递了请帖相邀,还是头一回,他心中惊疑,生怕璟王对他起了杀心,谢鹤岭却不以为意,笑吟吟的,任由他单身赴会。
他那时心里凉透,记恨谢鹤岭许久,只觉他生性凉薄,竟连枕边人的安危也不顾,因此愈发觉得此人不可信任,该早谋出路。
如今看来,谢鹤岭竟然是私下派人跟过他的么?
林管事接着道:“璟王当时只请了您,我不好明面上跟进去,幸而轻身功夫不错,也好暗中进去护着您。”
宁臻玉想起自己那时在璟王府的院子里乱转,隐约觉得有人的视线盯着自己,还当是错觉,原来竟是林管事在暗处……
他怔然半晌,轻声道:“谢鹤岭他为何不说?”
他当时言语激烈,谢鹤岭既然有意相护,事后居然丝毫不解释?
话刚出口,宁臻玉又觉得多余问这一句。
——谢鹤岭不解释,自然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们之间的关系,本也没到需要特意向他解释的地步。
宁臻玉这样想着,心里说不清是何种滋味,沉默坐着。
林管事看他面上神情复杂,好在并无怒色,想着似乎是个替自家主君说几句好话,挽回好感的时机,便又道:“今日这事,大人也是担心您,幸而老奴来得不晚。”
宁臻玉却不说话,林管事见此只得暗叹一声,也不敢再搭话,坐上了车头,匆匆赶回了谢府。
到了谢府,林管事请他下了车,嘱咐小竹照顾好他,便又往翊卫府的方向去了。
宁臻玉被扶着回到微澜院,嗅到熟悉的熏香,才觉身上终于松缓些,却又觉衣袖上仿佛都带着几缕血腥气,不由想起那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一阵悚然。
他面对一个就已难受得浑身蚂蚁爬过一般,真不知道谢鹤岭这般在权力中心混迹的,见过多少刀光剑影。
小竹不知究竟,只觉宁臻玉脸色很差,便准备了热水,宁臻玉沐浴了一番才好受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宁臻玉躺在榻上并不动弹,直到谢鹤岭推了门进来,一路进了卧室,他方才垂下眼帘。
却将目光投向别处,并不看他。
谢鹤岭却是个不看眼色的,立在榻边一把掀了他的被褥。
宁臻玉猝不及防,呼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