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平生冷笑说,成仙还要分心修炼,什么破仙……要救人,我去杀了天下最大的恶人就是。
任平生谁也不爱,不在意,不亲近,他居无定所,天为被地为床,掏鸟窝打野猪杀土匪,有人接济就吃盐和饭,没人接济就喝血和露水。
他往前走,没有任何人能留住他,因为他谁也看不见。
只看剑。
这一次他走到了皇城,杀了昏君。
那剑客骗了任平生。直到看见紫气跑自己身上,任平生才发现他成仙了。
后来那剑客、也是他师尊说实话:紫气是龙气,你嘛,本就是有灵根的凡人,不过凡界灵力稀少不能修炼。那时候杀皇帝得龙气,你就立马开窍成仙了。
既然成了仙,杀皇帝就是扰凡界,天雷还是得劈。
任平生重伤被捕,下了大狱,反复受各种刑,又反复不死。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很白,很多虫。
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虫子边吃他的腐肉,他腿上边长出来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来,狱卒要他吃。
一个狱卒说,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还没长大,现在谁都想做“摄政王”,到处都在打仗。另一个狱卒说,因为你,我丢了锦衣卫的饭碗,只能来牢里捉老鼠,钱不够给我娘买药吃,她死了。又一个狱卒说,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么着,你没被赦免哈哈。下一个狱卒说,皇室早就烂了,你杀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终于看见了人,学会了恨。
他本可以在杀皇帝后自杀,留游侠传说风流后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扰凡,仙不杀人,楚无春因此不杀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杂的东西,就像骨头上的腐肉和蛆虫一样,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后,楚无春自刎过三十次,次次失败,他用了一个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养的仙门成你娘的仙,大爷的。
楚无春爱剑,恨仙,想念凡间。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剑,杀到剑断,就结束这一生。
以前每个梦里,都是以他抱剑而死结束。
可这次不同。荒芜血腥的前尘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剑时,默默坐在一边,用树枝削剑。在他练剑时,影子挽出漂亮的剑花,来挑落他的杀招。在他杀进皇城时,影子和他并肩。
梦没有结束,一个小镇出现,两人对坐,日光斜长,小孩在笑,鸡犬瞎闹。
这一点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填满。
任平生还不愿出梦,宁愿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专注无比,手指一道道穿过温凉柔软的发,为影子梳头,影子在晨曦中懒懒回顾一眼……
这一眼,楚无春肝胆俱颤。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可万斯是黑瞳。
浅瞳清透,像雨后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银,他就这样笑着,玩味或怜悯地,俯视楚无春。
“自欺欺人。”
楚无春震颤地睁眼,浑身冷汗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这半年心绪不宁,没有一天睡下,更没有做过梦。除了今晚。
楚无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缕被他留下的万斯的幻雾,躁动不安。
幻雾很活跃。
这只代表两件事:要么,幻雾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动同源的气息。
要么……那个人正遭遇某种变故,动用了大量幻雾之力,哪怕相隔甚远,也能让楚无春的这一缕共鸣。
一个念头窜过他的脑中,闪过脊背,他通体发麻。便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听轻重错落,是谢灵均,但明显比往日更急促。
“晨间我去慎如峰拜访,送去报酬和灵剑,可弟子说云峰主闭关,准备突破。他不该在声名最大的时候隐退。”
谢灵均:“师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设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师尊有意关心师兄……请去慎如峰一趟!”
谢灵均已做好被斥责打发的准备。
他愕然抬头,隔着石门都能感受到骤然爆发的凛冽煞气。石门洞开!一股冰冷的剑意扑来,谢灵均衣发竟然飞舞。
楚无春说:“他、傅云出事了。”
傅云不可能仓促准备突破,因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