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均说:“今晚风大,冷。”
傅云朝他弯眉一笑:“我现在不怕冷。”
他一动手,光亮就在地上铺开霜色。抬头望去,洞口恰好框住半空中一轮浑圆的月亮,应是十五或十六了。
楚无春只给傅云备了衣物和灵石,傅云自己藏了一套酒壶酒杯,一个人在桌前给自己倒酒喝,谢灵均端端正正坐在他对面,低头时,能看见酒杯里倒映的一轮小月。
魔气忽地一缠傅云的酒杯。
谢灵均说:“我也要一杯。”
傅云给了他半杯清酒。
谢灵均凝聚魔气,终于,虚幻的手掌缓慢握住酒杯,那酒液微微荡漾,映不出他的倒影。他抬起手,对着傅云的方向,双手举杯。
“这一杯,”谢灵均传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敬我师长,传道、授业、解惑之恩。”
傅云举杯,与他虚碰一下,各自饮尽。酒液入喉,清冽中带着微涩。
谢灵均放下杯,再斟酒。
他的魂体似乎更凝实了些,眸光幽深,蓄着窗外那轮白月。
第二杯酒,他出了声,却只念出两个字:“傅云。”他又饮半杯,说:“覆云。”
第三杯酒,改换传音。
“天地日月共鉴,谢灵均在此立誓——成魔与否,报仇与否,五年期满,愿做傅云剑灵,为其杀伐。”
谢灵均在心中补充四字:至死不渝。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云仿佛感到冥冥之中,有无形之线缠绕而下,一端,将谢灵均的魂体与更古远、包容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另一端,和傅云牵连。
这不是天道誓,是天地誓。
天地誓,人在天地之间,受两方约束,因此后者的束缚犹在前者之上。傅云看着谢灵均,杯中月影破碎又重圆,他同谢灵均共饮一杯酒。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微声响。
是那女孩的声音,仿佛在梦呓,喊着“姐姐”,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动。
傅云心念一动,一缕细微的灵力悄然探出,贴向隔壁墙壁。然而,灵力甫一触及,那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此地对灵力异常敏感。想探明究竟,只能暂时收起修为,装作凡人,亲自去“看”了
*
晨起,碰头,问尹三昨晚发现,他说一夜风平浪静,也无预想中的匪徒劫掠。
要么,此地治安真的这般好,遇到外地来的大肥羊也不宰。要么,这个旅馆……本身就是宰客的地方。
尹三眼睛亮了。来活了。
傅云喝着早茶,同掌柜大娘闲聊,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帮工姑娘的家世,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
大娘说:“安安她姐?前年就病死啦,可怜,两姊妹关系可好,以前每晚都缩进一个被窝,半夜我都能听见笑呢……”
大娘说,妹妹安安,姐姐叫平平。
傅云后背忽然泛出一阵阴寒。
他回头,后方正是楼梯,空无一人,只有转角处落了一缕头发,极黑,极细密。
安安从厨房出来,端来两碗热汤。
底下藏着一团纠缠打结的长发,尹三立马挑给大娘看,大娘叫来安安,当着面数落一顿。她们二人相处自然,十分熟稔,大娘吼得虽然凶,但都只是语气重些,没有辱骂。
安安默默听完骂,放下食盘,转身时,第一次在傅云面前抬起了头。
在傅云看向她时,她极缓慢地张开了嘴。
她牙齿里边,被头发上下交错缝死了。
女孩朝傅云做口型: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