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发髻散乱,脸上的汗液混着灰尘流下,衣衫褶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在人前那世家公子的优雅从容?
可在对面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那低垂的眼帘下,飞速掠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与怨恨的幽光。
想他施明远,江陵施家的嫡系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候?
此刻,他对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除了发自内心的恐惧外,还有那一缕缕压在心底的恨意。
但这无处发泄的怨恨,不敢直接怪罪在眼前之人身上,却迅速找到了他认为的始作俑者——林景如。
都是因为她!若不是她,自己怎会屡次与世子冲突?怎会落得如此田地!今日种种,皆是因她而起!
被捆住的双手狠狠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抵不过心头恨意的万分之一。
施明远眼底,狠厉的寒光一闪而逝。
平安冷眼瞧着他这副毫无尊严、骨气的胆小丑态,心底的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暗自嗤道:
这等贪生怕死、色厉内荏的货色,连个有胆气的普通百姓都不如,简直丢尽了所谓世家大族的教养与脸面。这施家也不知是怎么教的,竟养出这等怂包。比起当初同样被绑上马车,可却始终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甚至敢与他家殿下据理力争的林景如,简直是云泥之别。
心中鄙夷,面上却未露分毫。
平安抬首看向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喝着茶水的骆应枢,脸上甚至还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感,仿佛像是只等主子一声令下,他就立即动手,好好“伺候”这位施大公子一番。
耳边施明远的求饶声仍在继续,一声高过一声,聒噪不已。
骆应枢皱了皱眉,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手腕一沉,将手中把玩的白瓷茶盏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那烦人的哀嚎。
“闭嘴,”他声音浅淡,却格外清晰,“吵死人了!”
话音落下,施明远顿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咽喉,求饶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下华贵的波斯地毯上,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湿痕。
目光小心地抬起眼望向骆应枢,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不敢吐露出半个音节。
“方才在讲堂之上,你出言挑衅、煽风点火时,”骆应枢终于纡尊降贵般抬起了眼,深不见底的双眸淡淡地扫过地上那具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的身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诮,“可曾料到,自己会有此刻这般……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怎么?是仗着你施家在江陵盘踞多年,有些根基脸面,便以为人人都得敬你三分、让你七分?还是说……”
“你真当本世子是那等没甚见识的草包纨绔,能被你三言两语挑拨起来,乖乖地被你牵着鼻子走?”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残忍。
“施明远,你未免……太看得起你施家、看得起你自己了。”
霎时间,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外规律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透过车厢壁隐约传来,反而衬得车内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施明远紧闭着唇没说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狠毒的怨恨。
即便这丝怨恨消失的极快,可仍旧被骆应枢捕捉到,见状,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慵懒地向后靠进柔软的锦缎靠枕里,姿态闲适,语气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心中不服?本世子哪里说错了?嗯?”
“不……不敢!”施明远浑身一激灵,连忙否认,声音干涩发颤,带着极力压抑的恐惧,“殿下……殿下身份尊贵,所言……句句在理,是小人……小人愚钝,不知天高地厚……!”
“最好如此。”骆应枢轻呵一声,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转头吩咐平安,“去施家知会一声,就说施二公子在本世子面前出言无状、失了规矩,让施家家主,亲自来我府上领人。”
“是。”
只见平安干脆利落地将匕首收入窄袖之中,立即抱拳应是,瞥了一眼地上闻言呼吸猛地一顿,而后瞬间面如死灰的施明远,捞起门帘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