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急促过去,钢琴曲突然变得舒缓,简单的几个音符断断续续,像是神游一样,甚至还出现一段小小的空白。
然后是很柔和,也很简单的曲调,宁静得像拂面而过的杨柳风。
灯光只照在了观众席上,舞台上的钢琴和演奏者却隐藏在黑暗之中,这其实是一场很奇怪的表演。沈休看不见王兴,只能想象他的手在黑白的钢琴中弹奏。
思绪逐渐放空,沈休坐在灯光中,被音乐轻浅地包裹,四周都是缓缓流动的,如呼吸一般的音流。
王兴抬头看着沈休,眼睛一眨不眨,手指有自己的意识,流畅地、近乎无声地在琴键上留走。这首曲子实在简单,可以允许弹琴的人把心思放在谈情之上。
这一瞬间,王兴觉得自己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坐在黑暗里,空白地看着那个听琴的人。
他曾经跟沈休说过,他爸玩男人,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但这是真的。
他爸大概十几岁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了,小心翼翼地掩藏了十多年,结婚,生子。日子一直过得很平淡,直到家里拆迁,得到了一笔天价赔偿款。他爸拿了一部分钱炒房,运气还不错,买的地方后来又赶上了拆迁。
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他爸开始做生意,后来在一个KTV里,遇见了一个做陪酒的男大学生。他爸就包养了这个大学生,比王兴大个七八岁左右。
这个陪酒的大学生花了王兴爸爸很多钱,后来更是狮子大开口,只要王兴爸爸给钱少了,就闹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个同性恋。
纸包不住火,王兴的妈妈还是发现了。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天天闹得不可开交,但由于财产分割的问题,两个人至今没有离婚。
那会儿王兴念初二,他一边弹琴一边听着他妈咒骂他爸,声音比钢琴都大。
妈妈天天怨恨爸爸,王兴也跟着怨恨,他维护他妈,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怨恨也绞杀了他。
这其实不是我的事情。
与我无关。
王兴在心里千百万遍地想,但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否则,就是背叛,背叛了他的妈妈。
但真的很累。他一点也不想听到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指责爸爸的欺诈,可怜妈妈被伤害,偶尔也理解他爸的难处,但时间久了,他只觉得他并不想关心这些破事情。
他也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搅碎在他们的折磨怨怼之中。
直到上了大学,空间的隔离让他有了喘气的机会。他开始享受,开始放松,开始迎接自由的校园生活。
然而刚上大学没多久,他妈开始在电话里催他找女朋友,话里话外都是试探。王兴便开始约女孩,他一开始会花心思表现自己,毕竟家里有钱之后他上过很多精英兴趣班,钢琴、吉他、外语、围棋、油画、游泳。。。。。。甚至还上过一段时间的马术课。
他也给女孩花钱,浪漫精致的礼物,昂贵高档的餐厅,舒适美丽的约会场所,自身魅力加出手大方,让王兴很容易获得女孩的喜欢。但随着新鲜感过去,他也越来越不放在心上,分了就再换下一个。
他妈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王兴的花心反而会让她感到安心。她一安心了,王兴就能更自由。
手指在琴键上划过,王兴看着沈休,无可奈何地轻笑。家里的钢琴已经被砸烂了很多年,他也很多年没再弹过钢琴了。
如果妈妈知道他喜欢上了一个男人,她大概又会崩溃一次,而这一次,也许她真的会受不了。
所以,就在他喜欢上沈休的那一刻,他的心里也沉下了一座漆黑的城堡。
第二天早上,快递员把箱子用小拉车推走,沈休带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等车。
“走了。”沈休拍了拍王老六的肩膀,一辆白色的网约车正向他们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