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长安城南的风就卷着灰味刮进了军营。李秀宁站在府门石阶上,没回寝帐,也没换衣,只把外袍领口扯了扯,抬脚往校场走。柴绍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那张调令草稿已经折成四折塞进袖中,指节还绷着劲。
校场空着,旗杆影子斜戳在地上,像根断了的枪。她走到高台前,没往上登,反而一挥手:“击鼓。”
亲卫愣了下,立刻抡槌砸响大鼓。咚——咚——咚——三声,短促,不拖泥带水。这是紧急聚将令,不是点卯也不是操练。不到半盏茶工夫,靴底踏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娘子军将士披甲束带,列队入场,站定后没人说话,只喘着粗气,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秀宁这才登上高台。她没穿铠甲,只一身洗得发白的改良圆领袍,左眉骨那道疤露在外头,风吹得额前碎发乱晃。她站着,也不开口,底下人便也沉默。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有人悄悄跺脚,有人握紧了刀柄。
“你们还记得盩厔那夜的雪吗?”她终于说话,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
底下一阵轻微骚动。有人低头,有人咬牙,有老兵下意识摸了摸胳膊上的旧伤。
“断粮第三天,马杀了,汤喝了,血冻在嘴角结成冰碴子。”她往前一步,踩在台沿,“那天我说,再撑一夜,天亮就有援兵。没人信,可也没人走。我们躺在尸堆里装死,等突厥人走近了才跳起来砍他们的脖子。”
台下静得能听见旗绳摩擦旗杆的吱呀声。
“后来呢?后来我们活下来了。不是靠谁赏饭吃,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命。”她扫视全场,“现在有人想烧仓、关门、让百姓饿死在街角。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逼宫,就能换天?”
她猛地抬手,指向长安城南的方向:“可你们告诉我,那一片片黑烟冒起来的时候,最先遭殃的是谁?是咱们的爹娘兄弟,是巷口卖饼的老王头,是抱着孩子蹲在墙根讨水喝的妇人!”
一个年轻士卒喉头滚动了一下,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不是什么朝堂争权,也不是谁要削谁的官。”她声音沉下去,“这是要拿万人的命当柴火烧,好煮他们自己的权位羹!”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应和。
“我不管外面怎么说,说女子不该带兵,说平阳军是祸根。”她拍了下胸口,“我只知道,咱们手里这把刀,要是不拔出来护人,那就跟那些放火的人没两样!”
话音落,没人动。
她看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有脸上带疤的,有断了手指的,有腿脚不利索却硬挺直腰板的。这些人不是为她李秀宁卖命,是为一口安稳饭,为身后那座城里的家。
柴绍这时走上台,站到她身侧。他没穿铠,也没佩玉,只解下腰间方天画戟,双手捧起,重重插进台前青砖缝里。铁戟入地三寸,震得尘土飞扬。
“我柴绍,”他开口,嗓音平稳,字字清楚,“妻在前,旗在后,生死同路。”
台下先是死寂,接着一声吼从后排炸开:“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吼声一层叠一层往上冲,震得旗杆嗡嗡作响。有人抽出刀拍在地上,有人捶胸,有人抹脸。那股憋了几天的闷气终于破了壳,化成滚烫的声浪,在校场上空来回冲撞。
李秀宁站在高处,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听着一声声嘶吼。她没笑,也没哭,只是把手慢慢放下,搭在刀柄上。风还在吹,但她觉得暖了。
一个老卒挤出队列,单膝跪地,抱拳高举:“将军!俺们这条命,早就是娘子军的了!你要打哪,俺就冲哪!”
“将军指哪,我们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