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角跳了一下,映得墙上的长安城图微微晃动。李秀宁的手还悬在半空,炭笔尖离地图不过一寸,却迟迟落不下去。她指节发白,腕子僵着,像被钉住了一样。窗外天光已经透亮,晨雾浮在屋檐上,可她眼里只有那幅图——子午道的峡谷、红蓝交错的标记线、那个小小的叉。
柴绍站在她身后,没再往前走。他刚才覆上她的手背时,察觉到她在抖,极轻微的一颤,像是强撑到最后的弓弦。他收回手,只把披风解下来,绕到她肩上搭着,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歇会儿。”他说。
她没应,眼珠都没转一下。
柴绍也不催,转身走到屏风后头,提起炉上温着的水壶,往碗里倒了半盏。水汽腾起来,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拿袖口擦了擦,端着碗回来,放在她手边。
“喝一口。”
她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散的,像夜里走久了的人,忽然看见灯,认不出方向。
柴绍没躲开她的目光,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捏着那只粗瓷碗。他右臂的伤早结了痂,可抬手久了还是会沉,但他没放下来。
“你盯着这图,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他说,“我不是要你停,只是让你知道,你在喘气,我在听。”
她喉头动了下,伸手去接碗。指尖碰到瓷沿时滑了一下,差点打翻。柴绍眼疾手快扶住碗底,顺势把碗推到她掌心。
她低头喝水,一口气喝完,碗底剩下点水渍,在晨光里晃。
“我不能睡。”她说,声音哑,“一闭眼,就是粮车陷在泥里,百姓扒车抢米,兵卒拿刀砍手……不是别人,是我带出来的人,我分的粮,我定的路。我要是错了,错一步,就是几千条命往下掉。”
柴绍听着,没打断。
她把碗搁下,又要伸手去拿炭笔。
柴绍先一步按住她肩膀。力道不大,但稳。
“你记得昨夜你说‘风早起来了’?”他开口,嗓音低了些,“那时候你眼里有光。现在你没有。人不能比风更冷,吹久了,骨头会裂。”
她猛地抬头看他。
柴绍笑了。很淡的一个笑,眼角皱起一点纹,像是从什么深不见底的地方,硬挤出一丝暖意。
她怔住。
那一瞬,她想起成婚那夜,他在灯下吹笛,调子跑得离谱,却一直吹到她合眼。也想起盩厔断粮三日,他带着伤骑马冲回营地,背上插着半截断箭,嘴里还嚼着干粮,说“省着点吃”。那时候他也这么笑过,不说多话,只站在她面前,像堵墙。
她眼眶突然发热。
柴绍没再多说,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住。铠甲未卸,肩头硌人,可胸膛是热的,心跳一声声撞在她耳侧。
她没挣扎,也没靠实,只是僵着身子,手指还蜷在炭笔上。
他没松手。
片刻后,她慢慢松了指,炭笔滚落在案上。她一只手抓住他前襟,另一只手垂下,终于一点点,把整个人压进他怀里。
时间像是停了。屋外有人走过,靴底碾过碎石,声音远得像隔了一层水。帐内只剩两人呼吸,一重一轻,慢慢对上了节奏。
柴绍下巴抵着她发顶,没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话。
她也不是真的软弱。她是把自己绷得太久——从魂穿那日起,就没真正松过劲。要学礼仪,要装顺从,要拉队伍,要打仗,要在朝堂上一人对百官。她扛下来的每一桩,都够十个男人趴下。可没人问她累不累。她也不让问。
现在她靠着一个人,不用说话,不用指挥,不用算计。就只是靠一会儿。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