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风穿过营帐缝隙,灯影晃了晃。李秀宁放下笔,指尖在“困”字竹牌上停了一瞬,随即把它压进军册夹层。她站起身,披甲的动作干脆利落,肩铠扣紧时发出一声闷响。帐外值哨换防的脚步声刚过,她听见北面枯沟方向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铜角声——不是预定信号。
她眉头一拧,立刻抓起案头长刀。
那声警哨撕破夜幕不过三息,第二声就没再响起。她心里清楚:寻常巡夜不会只吹半声,更不会选在枯沟这种死角接敌。她掀帘而出,寒风扑面,营地静得反常,连马厩都无声息。她抬头看烽燧台,守卒正举灯欲点,却被她抬手止住。
她不许打草惊蛇。
转身回帐,她一把掀开地图背面的暗格,抽出令箭筒,抽出三支黑翎箭。一支插回筒中,两支握在手里。然后走到门边,对亲卫低喝:“传各队曲长,按‘丙字预案’进位,无令不得出声。再派两人去西栅门,查弓靴印。”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轻如踏雪。她站在帐口,盯着北营方向的黑影,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枯沟那地方泥地湿软,入冬后一直没干透,能留下脚印。若真是死士潜行,绝不会不留痕迹。
她等了不到一刻钟,一个浑身沾泥的哨官被架了回来,左肩插着一根短锥,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裳。他牙关打颤,却硬撑着说出话:“……三人,黑巾蒙面,走沟底,我追出十步……他们有弩。”
说完便昏死过去。
李秀宁蹲下身,从他肩上拔出那根锥子,入手冰冷,三棱刃口带倒钩,正是霍九楼护院用的那种“破甲锥”。她把锥子扔给医官:“验毒。”然后站起身,对着赶来的几名曲长道:“不是流寇,是冲我来的。宇文阖动手了。”
没人说话。几个队长exged眼神,手已按在兵器上。
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点将台。沿途各营灯火次第亮起,却是无声无息,只有皮甲摩擦和刀鞘碰地的轻响。她踏上高台时,第一缕晨光正卡在长安城西墙之上,灰蒙蒙地照着营地边缘的拒马和鹿角。
她站在台上,玄甲未全覆,只穿了半身,但刀已在手。底下将士列阵完毕,三千人立如松,连咳嗽声都没有。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校场:“长安城里,有人想烧仓、抢市、逼宫。他们不敢明刀明枪来打,就派刺客摸夜路,想割我的头换功劳。”她顿了顿,扫视全场,“今早这一拨,只是开始。接下来他们会煽动流民抢粮,会在坊市放火,会说我平阳军劫民自肥——可你们知道实情。我们守的是什么?不是营盘,不是军饷,是活人。”
底下有人低声应了一句:“护的是百姓命。”
她点头:“对。所以今夜不论听到哪儿闹起来,不准擅自离阵。旗不动,人不走。若有传令兵持双符而来,方可开营接令。违者,斩。”
话音落,她抬起手,身后烽燧灯链瞬间点亮,一盏接一盏,直通城南大营。这是最高戒备信号,也是联动预警。她知道,这一灯一点,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全睁开了。
她没再下台,就站在那里,目光锁住北面营门。她料定对方不会只来一波。刚才那三人只是探路,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她甚至能猜到宇文阖的算盘——刺杀不成,便造乱局,逼她分兵救市,再趁虚而入。
可她偏不按他们的路走。
她让人取来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下三道命令:第一,封锁南北两市入口,娘子军扮作商贩混入;第二,调五百人埋伏于永安坊侧巷,专捕纵火者;第三,派人盯住霍九楼府邸前后门,但凡有马车出,立刻报信。
写完,她把木牌交给传令官:“按序执行,不得延误。”
传令官刚走,又一名哨卒飞奔而来,跪地急报:“西市米铺有人砸店,百余人围抢!另有消息说南仓起烟,不知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