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贴着地皮刮过营地,卷起一层细沙打在脸上。李秀宁还坐在主帐外那块青石墩上,手边沙盘上的铜钉已经钉稳,命令也已传下,可她没动。肩头的甲片被夜露浸得发凉,贴在皮肤上像一块铁。
她望着远处山脊线,烽燧灯链一盏接一盏亮着,连成一条不动的光带。刚才那一阵鹰啼过后,再没别的动静。伏兵该已出发,空车队正在装模作样地整备,一切按计划走。但她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不是因为怕出错,而是因为她知道,对方要的可能不只是她走出营门那么简单。
帐帘忽然掀开一条缝,柴绍走出来。他没穿铠,只披了件深色短褐,脚步很轻。看见她还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身回帐,片刻后抱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出来。
他走到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把披风兜头盖下,动作小心避开她肩上的护甲棱角。狐毛蹭过脖颈时,她才察觉有人靠近,猛地侧身抬手——是本能反应,手指已经摸到刀柄。
看清是他,她松了力道,手滑下来,低声道:“还没歇?”
“你没歇。”他坐到她旁边,袖口沾了点炭灰,显然是刚从地图前离开,“仗还没打完,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礼数。”
两人并肩坐着,谁都没再开口。风小了些,但冷意更重了。她把披风往紧裹了裹,指尖藏在袖子里,冰凉。
柴绍看了她一眼。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干得起皮,右手食指关节处有一道新划痕,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记得半个时辰前她还在沙盘前反复推演路线,连水都没喝一口。
他慢慢伸手,探进她左袖口,触到她的手。指尖凉得像冬天井里的铁链。他轻轻握住,掌心热度一点点传过去。
她身子僵了一下,没抽开,也没回应,只是盯着远处灯火,呼吸比刚才沉了些。
他就这么握着,没用力,也没说话。他知道她习惯把所有事扛在自己肩上,哪怕是他,也不能轻易碰那层壳。可今夜不一样。她不是在下令,不是在布局,她只是一个人,坐在冷风里,想着那些还没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事。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回握住了他的。
掌心相贴,寒意开始退去。风停了,营地安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木柴断裂的轻响。一只野猫从粮车底下窜过,尾巴扫起一缕尘土,又消失在暗处。
她忽然轻声说:“这样的夜,若能常有,多好。”
声音很淡,像风吹过草尖。但他听清了。
他侧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低笑一声:“等天下定了,每夜我都陪你看星。”
她没应,也没笑。片刻后,头轻轻靠上他肩头,只一下,几息之后便重新坐直。
“但现在,我还不能卸甲。”
他说:“我知道。”
她转脸看他,火光映在她眼里,那道眉骨旧疤像是被烫过的裂痕。两人对视一瞬,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她不是不想歇,不是不怕累。她是不敢松。只要战事未终,她就不能让自己软下来。可今晚,有个人坐在她身边,不问计策,不说军情,只是给她一件披风,握了握她的手——这点暖,让她觉得,守住这一切,值得。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快又被压下去。值守的士卒提着灯笼走过,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个伤兵在睡梦中咳嗽了几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营里,又缓缓闭上眼。
柴绍仍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她也没动。
他们就这样坐着,肩并肩,手牵着手,像两个普通人在自家院门口乘凉。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密报递来。只有夜,和彼此的体温。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竹牌,在火光下翻了个面。是那个“困”字,背面用炭笔画了个小圈,是他们约定的确认记号。
她把它放在石墩边上,离手不远的地方。
“柳沟村那边,天亮前能到位吗?”她问。
“能。”他说,“哨官亲自带队,绕的是北坡背风道,不会惊动。”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既然说了能,那就是能。她信他。
又一阵风掠过,这次没那么冷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弯月亮,照在营栅上,像撒了一层薄盐。
她把头又偏了偏,这次靠得久了些。他没动,任她靠着,右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像哄孩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