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还在刮,但营地里多了几分暖意。李秀宁站在主营高台前,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山道尽头。柴绍刚走不久,去查岗哨轮换的事,她一个人立在那儿,披风被夜气浸得半沉,肩头的甲片冷得贴肉。
她没动,也不打算回帐。战报已经送出,接下来就是等——等朝廷的反应,等敌人的动作,也等自己的路能不能再往前铺一段。
天刚亮时,一骑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马蹄翻起尘土,直冲辕门。守营士卒认出是驿使旗号,立刻放行。那人滚下马背,身上沾满沙尘,连声喊:“圣旨到!娘子军主帅接旨!”
李秀宁翻身下台,整了整衣甲,单膝跪地。驿使展开黄帛,声音洪亮:“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阳昭公主李氏,统军有方,安民定乱,屡建奇功。今特调左骁卫辎重营两队、粟米三千石、箭矢五万枝,即日启程赴娘子军大营,以资军用。钦此。”
宣毕,李秀宁双手接过调令文书,指节微微发紧。她抬头问:“何时能到?”
“三日内。”驿使擦了把汗,“车马已备妥,只待出城通关文牒。”
她点头,起身将文书收入怀中,转身便朝主帐走去。沿途将士听见消息,纷纷聚拢过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咧嘴笑了。何潘仁远远听见“箭矢五万枝”,差点跳起来,却被亲卫拦住——他还没在本章出场,不能露脸。
李秀宁进了帐,没点灯,只拉开案上卷宗,抽出一张空白军令纸。她提笔蘸墨,写下第一条命令:全军暂行节粮之策,每日减炊一灶,优先保障伤兵口粮。写完搁笔,又取出地图,在补给路线旁画了个圈。
她知道,这点粮不够撑太久。敌情未明,自己这边也不能乱了阵脚。朝廷肯拨物资,说明风向变了,可这风能吹多远,还得看接下来怎么走。
与此同时,太极殿偏阁内,长孙皇后正坐在紫檀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她没急着拆,先让宫女上了盏热茶,才慢慢打开。纸上字不多,却句句有力:娘子军夜袭流寇,救出百余名流民,斩首三十七级,无一溃逃,军纪严整如铁。
她看完,轻轻叹了口气,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午后,她去御前见李渊。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左手两枚核桃转得不紧不慢,右手朱笔在“平阳”二字上画了个圈,又顿住。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方才看了前线战报。”
李渊抬眼,“说。”
“秀宁带的人,昨夜救了柳沟村的流民。”她语气平实,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百姓跪在地上哭,说她是活菩萨。还有老汉捧着一碗米汤要供她牌位,说‘将军喝一口,咱们心里才踏实’。”
李渊没应,只是把笔放下。
长孙皇后继续道:“朝里有人说她女子干政,坏了规矩。可臣妾想问一句,规矩是为人立的,还是人非得往规矩里钻?她没要官职,没争封地,带着一群流民打江山,每战必先登,士卒争死效命。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护着?”
李渊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也知道,她母族窦氏早年与我不睦,她自己又太强……我若一味偏袒,群臣不服。”
“可她不是为私利而战。”长孙皇后上前一步,“她收编义军,稳守关隘,不扰百姓,连霍九楼的盐道都被她掐断三回。这些功劳,不是靠裙带得来的。她是您的女儿,更是大唐的将军。现在敌势将动,您要是这时候撤梯子,寒的不只是她的心,是所有愿意为国拼命的人。”
李渊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一笑:“你倒比我还敢说。”
“臣妾不说,谁说?”她平静回视,“陛下可以疑她,但不能不信她打下的每一寸地。”
殿外风过檐铃,响了一声。
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宫墙根下,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走。他望着那方向,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说:“当年她出嫁那天,我没去送。柴绍来迎亲,她穿红衣,戴凤冠,一句话没说就上了轿。后来才知道,她是自己挑的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