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斜挂在天边,离地三指高,风里还带着谷底未散的灰烬味。李秀宁坐在案前,炭笔咬在牙间,笔尖悬在地图北岭小道旁那个叉上,迟迟没落。帐外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地响着,五十步一灯,灯光压得极低,照不出人脸,只映出布帐上晃动的影子,像有人来回踱步。
她没动,也没回头。亲卫刚走,何潘仁的重甲营也已按令分驻东侧山梁与谷口,命令传下去了,防线拉起来了,可心里那根弦比刚才更紧。
不是因为北岭的轻骑。
是因为马蹄声。
一匹快马从长安方向疾驰而来,踏破夜雾,直冲辕门。守哨喝问,马上人亮出兵部火漆令牌,声音嘶哑:“太极殿急报!四王子亲授,军情密件!”
李秀宁抬手,亲卫止步未拦。
那人滚下马背,踉跄几步扑到主帐外,双手呈上一封黄绢卷轴,封口盖着李元吉私印,边上一行小字:“即刻面呈平阳昭公主,不得延误。”
她接过,拆开。
帐内灯芯爆了个花。
绢上字不多,是副将笔迹,转述朝会情形:卯时三刻,太极殿议捷报,李元吉出列奏事,先称地方军情不稳,继而话锋一转,提娘子军战法。
“闻平阳昭公主连日强攻,士卒疲敝,伤亡颇重,恐非长久之计。”
“若主将一味逞勇,不顾三军性命,纵得胜果,亦损国本。”
末了补一句:陛下未加斥责,亦未嘉奖,唯抚案叹曰:“秀宁向来果决……然将者,当惜士卒如手足。”
她看完,把绢卷折成四折,放在灯焰上点着。
火苗顺着黄绢烧上来,映得她眉骨那道疤微微发红。她没眨眼,直到火烧到指尖,才松手将剩下未烧尽的黄绢落在盆里,化作一片黑灰。
帐外,那只野兔又窜过草丛,枯叶哗啦一响。
她起身,走到帐口,望向长安方向。城楼影影绰绰,看不见太极殿的屋脊,但能想象得出——李元吉站在文臣队列最前,躬身奏对,语气关切,眼神却像钉子,一根根往她名字上钉。
果决?
冒进。
勇敢?
玩命。
胜利?
侥幸。
她知道这套路。从小就知道。小时候练箭,她射得比李建成准,父亲只说“女娃别太争”;后来募兵起事,她打下三座城,朝中便有声音说“女子掌兵,于礼不合”。现在呢?她带人烧了霍家盐船、断了宇文阖粮道、在子午道围歼敌军主力——功劳越大,刺就越深。
李元吉那点心思,她看得透。
不是为国忧民。
是看不得她活着立功。
她转身回案前,吹熄油灯,只留一盏角灯搁在角落。光线斜切过来,照出她半边脸冷硬的轮廓。她坐下,摊开新图,是西线三营布防总览。原本计划再等两日,等北岭侦查回报、确认轻骑去向后再定总攻时间。但现在——
没必要等了。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令各营校尉,明日辰时,主营集结,议总攻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