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道的火堆还在谷口零星燃烧,黑烟升得不高,被夜风压着贴地乱窜。俘虏们蹲在空地上,双手抱头,没人敢抬头看坡上的影子。鼓声早就停了,只有偶尔一两声战马嘶鸣从后营传来。李秀宁站在高坡主帐前,没进帐,也没下坡,左手搭在令旗杆上,右手拇指摩挲着左眉骨那道旧疤。
马三宝拄着一根短木拐,从北侧辎重区走来。他右肩挎着算筹袋,左手拎着半卷残破的敌军运兵图,另一只手捏着三张俘虏签押名册。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他走到坡下,仰头看了眼李秀宁的背影,没喊,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公主。”
李秀宁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卷上。
“刚核完。”马三宝喘了口气,把名册递上去,“俘虏总数一千一百二十三人,其中轻伤四百七十六,重伤三百八十九,余者为溃散收拢的散兵。按战前斥候报的敌军编制,应有战力一千六百以上。缺口四百八十人,全是轻甲骑兵。”
李秀宁接过名册,翻了两页,眉头没动。
“我比了三遍。”马三宝声音低了些,“旗号也对了。敌军出征时带了十七面骑军团旗,现在收缴到的只有十二面。少的五面,是轻骑营的‘鹞’字旗。”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轻骑不是临时拼凑的。他们用的是河东制式马鞍,马蹄铁纹路也和之前霍家私兵一致。而且……没人看见他们参战。”
李秀宁把名册递还给他,转身走进主帐。帐内灯亮着,一张长安西郊山势图铺在案上,炭笔圈了几处位置,都是谷道岔口。她没坐,直接俯身看图,手指划过北岭一条隐蔽小道。
“你刚才说,他们没参战?”她问。
“没有阵亡记录,也没俘虏名单里有他们的名字。”马三宝撑着拐站到案边,“我问了几个俘虏,都说出发前看到轻骑营往北去了,说是去‘断后路’,但没人知道具体去向。”
李秀宁盯着地图,没说话。北岭那条小道通柳沟村,再往西能绕到平阳府后山。若是五百轻骑埋伏在那里,一夜奔袭,天亮前就能摸到娘子军大营粮仓。
“你信不信这仗已经赢了?”她忽然问。
马三宝一愣,随即摇头:“仗是赢了。可敌人留了手。留手的人,从来不是真败。”
李秀宁点头,直起身:“那就当这仗还没打完。”
她掀开帐帘走出去,抬手拍了三下巴掌。三名亲卫立刻从暗处出现,列队站定。
“你们三个,换民夫衣服,带上干粮水囊,沿北岭小道往柳沟方向走。”她指了地图上一处山坳,“查三十里内所有密林、废庙、岩洞,有没有马粪、脚印、炊烟痕迹。发现异动,不许动手,回来报信。”
三人领命,转身就走。
“再传令下去。”她继续说,“各营熄大火,留一盏灯笼守夜。巡更口令改三遍,新增暗哨线三条,间距五十步,轮值加双岗。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营。”
亲卫应声而去。
马三宝站在原地没动:“要不要调主力回防?”
“调了,他们就知道我们怕了。”李秀宁摇头,“让他们以为我们收兵庆功,正好查出他们藏在哪。”
她说完,回到案前,抓起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三处地点:柳沟村后的老鸦岭、子午道西侧的断碑沟、还有南面一处废弃的烽燧台。
“你安排细作。”她把笔递过去,“一个点派两个人,伪装成樵夫、猎户、流民,天亮前必须到位。我不求他们抓人,只求他们看清——那五百人到底在不在。”
马三宝接过笔,低头记下,手指因用力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