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尘从山口灌进来,李秀宁站在子午道南侧的高坡上,手按令旗杆,指节绷得发白。她没穿披风,只裹着那件染过血的玄甲,肩头甲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远处谷底,敌军的火把已经排成三列长龙,正缓缓往峡谷深处走。
柴绍策马从侧岭下来,战马踩碎一地枯枝。他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前队进了七成,后队还在谷外。”
李秀宁点头,眼睛没离开敌阵。她早算过,这地形一头窄一头宽,像口倒扣的锅,进去了就别想整队出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三堆狼烟。”
亲卫立刻点燃早已备好的柴垛。浓烟冲天而起,笔直向上,在灰黄的天幕下格外显眼。
几乎同时,谷底敌军前锋突然停步。一个披铁甲的将领勒马回头,指着两侧山脊大喊了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听不真切。但动作清楚——他在下令后撤。
“动手晚了。”柴绍冷笑一声,翻身上马,“他们看出不对了。”
“看出来了也走不了。”李秀宁盯着那将领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线,“鼓响之前,谁也不准动。”
话音刚落,谷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角声,是敌军在紧急调兵。可还没等他们列阵,两侧山脊轰然炸开!
鼓声如雷,自高而下滚过山谷。柴绍率三百轻骑从西岭俯冲而下,马蹄踏起漫天黄土,直插敌军退路。东侧山梁上,娘子军主力也从藏身处杀出,刀盾齐举,箭雨覆盖谷口。
敌军顿时乱作一团。前军想进,后军要退,挤在狭窄通道里互相推搡。有人被踩倒,立刻被马蹄踏过,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点火。”李秀宁抬手,令旗一挥。
埋在谷口的油毡包被引燃,烈焰腾空而起,封死退路。火光映红半边天,敌军彻底被困在谷中,像被兜住的鱼。
“合围完成。”柴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带人切断最后一段通路,右臂上的旧伤因剧烈冲杀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前后夹击已到位,弓弩手压住中军。”
李秀宁没应声,只盯着敌阵中央那面将旗。旗未倒,敌将还在组织抵抗。她抬手一招,两名亲卫立刻上前。
“射旗。”
两人领命而去。片刻后,强弓连发,三支重箭破空而出,直取将旗。第一箭擦杆而过,第二箭钉入旗杆,第三箭直接斩断绳索!
将旗轰然倒地。
敌军瞬间骚动。传令兵慌忙去扶,可还没站稳,又被一支流矢贯穿喉咙。紧接着,数名娘子军精锐已摸到近前,专砍传令兵与旗手。敌军号令中断,各部失去联络,开始各自为战。
“该你了。”李秀宁对柴绍说。
柴绍一点头,翻身上马,抽出方天画戟。他没戴头盔,发带在风中猎猎作响。下一瞬,他已率重甲骑兵从侧翼切入敌阵中枢。马蹄踏碎骨盾,画戟横扫,连挑三名敌将。其中一人头盔被掀,脖颈喷血,尸体栽下马背时还抓着缰绳。
敌军士气崩塌。有人扔掉兵器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往火堆里撞,妄图冲出缺口。可火势正猛,碰着即燃,哀嚎声此起彼伏。
李秀宁立于高坡,手中令旗不断变换方向。她不需要喊杀,只需一个手势,便有队伍补上缺口、压制反扑、封锁逃路。整个战场如同她掌中棋局,每一步都踩在敌军命门上。
柴绍策马回到坡下,仰头望她:“中军溃了,残部缩在谷底洼地,撑不过半个时辰。”
李秀宁终于松了口气,肩头微微一沉。但她没下坡,也没收旗。胜局已定,可战斗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从北岭飞奔而来,滚地跪倒:“报——后营急讯!”
柴绍接过密报,展开只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下:“宇文阖和霍九楼那边炸锅了。”
李秀宁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烽火三变,势危。
她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团,扔进火堆。火苗一跳,字迹化为灰烬。
远在三十里外的后营帐中,宇文阖猛地掀翻案几。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盯着刚刚赶回的斥候,声音发颤:“你说……全军被围?子午道已被火封?”
斥候低头:“是。柴绍带骑兵截了退路,李秀宁亲自指挥,四面合围,我军……出不来。”
“蠢货!”宇文阖一拳砸向桌角,指骨崩裂也不觉疼,“我不是说了盯紧山道动静?谁让他们贸然进谷?”
帐帘一掀,霍九楼缓步进来。他仍穿着那身孔雀蓝锦袍,折扇轻摇,脸上却没了惯常笑意。
“再派兵,也是送死。”他走到宇文阖面前,按住他欲再拍案的手,“你现在调人去救,只会被她一个个吃掉。她等的就是我们反扑。”
宇文阖瞪着他:“那你告诉我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霍九楼没说话,只望向帐外。远处天边赤红一片,那是子午道的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还能听见喊杀声随风传来,像潮水一波波拍打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