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终于沉进长安城西的屋脊线,军营辕门下的影子拉得老长。李秀宁翻身下马时,甲片相撞的声音比往常沉闷些,像是铁皮裹着沙土在响。她没让人扶,脚一落地就朝主营大帐走,披风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溜灰。
帐内灯刚点上,油芯噼啪炸了下。马三宝已经在案前坐着,左手按着算筹袋,右手捏着一支秃头毛笔,青布袍子肘部磨出了毛边。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左腿微跛地站起身,行了个半礼:“将军。”
“坐。”李秀宁脱下肩甲搁在架子上,顺手把佩刀解下来靠墙放好,“昨夜巡营,有动静?”
马三宝没立刻答。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粗纸,铺在案上,指尖点了点三处用炭笔圈出的位置:“东哨第三班报,在子午道岔口发现断箭排成‘八’字形;北岭水渠边有陌生皮靴印,深且新,不是我军制式;西面旧营废垒夜里有人动过柴堆,灰烬未冷透。”
李秀宁俯身看图,眉骨旧伤被灯影切出一道暗线。她盯着那几个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说:“不是巧合。断箭是信号,靴印是探路,柴堆是藏人。他们还在试。”
“要不要调人去清?”马三宝问。
“不急。”她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娘子军补给线,“大仗刚打完,有人觉得可以歇了。可敌人最会挑这时候动手——你松一口气,他捅你一刀。胜仗易打,余烬难防。”
马三宝低头记下这句话,笔尖顿了顿:“那……下一步?”
“你牵头,彻查所有后勤通道。”她说得慢,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流民收容所、旧营废垒、义仓周转路线,一个不落。特别盯住曾和霍九楼、宇文阖有过往来的商队,骡马进出时间、货物清单、押运人数,全要对上。”
“明白。”马三宝卷起图纸,“我这就派细作混进去查。”
“别只靠细作。”她打断,“你自己也走一趟。账本记得准,不如亲眼看得真。那些人惯会装粮商、贩盐客,可蹄印骗不了人——突厥轻骑的马掌纹路窄而密,中原骡马不一样。”
马三宝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她又叫住他,“加一轮夜哨,各营主将亲自轮值。传令下去:残部未清,不得卸甲。谁敢擅离岗位,军法从事。”
马三宝点头出门,身影消失在帐帘外渐浓的夜色里。
三天后,晨雾还没散尽,马三宝回来了。他站在帐外抖了抖袍角的泥水,右手指节泛白,攥着一卷竹简。李秀宁正在批阅昨日各营报上来的粮耗单,头也没抬:“进来。”
他走进来,把竹简放在案上,打开。是一张手绘路线图,墨迹未干。几处红点标得清楚。
“西侧补给线发现异常队伍。”他声音压低,“打着陇西粮商旗号,实则骡马蹄印与突厥轻骑相符。夜间绕行,避开关卡,曾在废弃烽燧停驻。守烽卒称,见有人戴鬼面聚会,说话带河北口音。”
李秀宁盯着图看了许久,忽然问:“几股?”
“目前确认三处联动迹象。”马三宝指着图上三个红点,“一处在柳沟村外,一处在北岭岔道,一处靠近渭水渡口。时间错开,但路线呈环形,像是在串联什么。”
“溃兵。”她说。
“极有可能。”
“不是散兵游勇,是有人在收。”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那三个位置,“一环扣一环,等的是我们松懈。一旦内外呼应,粮道一断,长安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