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崇仁坊的青石路,停在平阳府门前。门房老张听见动静,忙从值房出来迎,却见李秀宁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她自己推开车门,脚一落地,靴底还沾着早朝时宫道上的浮尘。她没进正厅,也没让婢女上前搀扶,径直绕过影壁,穿过抄手游廊,往庭院深处走去。
天色已晚,暮云四合,檐角挂着的灯笼还没点亮。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走到小亭前,她脱下外袍,随手搭在石栏上,只穿一件素色中衣坐下。夜风微凉,吹得袖口轻轻晃动。她仰头望着天,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像是被人慢慢撒上去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踏在碎石路上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是谁。那人走近,没说话,只是把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上。布料还带着一点体温,是刚从屋里取来的。
“今日诏书颁下,百官俯首,你却更沉默了。”柴绍在她身旁坐下,“是在想什么?”
她没动,眼睛仍看着天上。“想以后的事。”
“哪以后?”
“开府之后,事只会更多。流民要安置,城防要查漏,商旅要管束,田亩要分派……以前还能躲一躲,现在不行了。位比三公,参预机要,谁都在盯着你看。走错一步,不是我一个人担,是一群人跟着倒。”
柴绍点点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星空。“那你怕吗?”
她嘴角动了动,声音低了些:“不怕事难,怕孤。怕有一天,所有人都站在对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柴绍没立刻回话。他伸手拨了拨亭角垂下的铃铛,铜铃轻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你我成婚那年,你是唐国公之女,我是关中士族嫡子。两家联姻,各取所需。你说嫁我,我说娶你,都没说真心。可这些年打下来,我看得清楚——你要的从来不是权势,也不是名分。你想要的是在这乱世里,划出一块地界,让百姓能安生吃饭,孩子能活到成年,兵卒不用白白送命。这志向太大,太沉,旁人看不懂,觉得你僭越、狂妄、不该插手政事。可我知道,你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她:“此志若孤,我便为你执灯;此路若险,我便与你同踏。我不止是你的夫君,也是你的同袍。你在前阵杀敌,我在后方守营。你写策令,我压印信。你被百官非议,我替你挡箭。只要我还站得起来,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李秀宁终于侧过脸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的轮廓,还有右臂旧伤处隐隐凸起的疤痕。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的一道裂痕。“世人总说我刚强,说我不输男儿,说我是平阳昭公主,战无不胜。可没人问我累不累。我也怕错,怕哪天一个决断害了千百人性命;我也怕累,怕夜里闭眼全是死人面孔;我也怕辜负——辜负那些信我的人,辜负这个身份,辜负你。”
她说得很慢,像在把压了许久的话一点点往外掏。
柴绍听着,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那就别一个人扛。”他说,“你想做的事,我陪你做。你不该是孤身一人。”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是星子落进了水里。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坐着,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夜风拂过树梢,檐铃又响了一次,清脆而悠远。远处街市的声音早已歇了,只有几声犬吠从坊外传来,又被夜色吞没。
过了好久,她轻声问:“你说,将来会是什么样?”
“将来?”柴绍笑了笑,“我想,会有那么一天——长安城门大开,百姓自由出入,不用查路引,也不用交通关钱。田地有人耕,孩子有书读,娘子军不再是奇谈,女子也能领兵、议事、上殿奏对。你站在城楼上,看底下人来人往,不必再穿铠甲,也不用戴面具。你就穿件寻常衣裳,手里端碗茶,风吹动鬓角的头发,笑一笑,说一句‘这日子,总算来了’。”
她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