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马蹄声从滚雷渐成闷鼓,尘烟在队伍前方缓缓沉落。李秀宁抬手一压,全军勒马。战马喷着粗气,鼻孔张开,前蹄刨了两下地。她没再吹笛,也没说话,只将夹在腋下的青铜兽面半脸盔戴上,金属搭扣咔地锁紧。
地平线尽头,苇泽关的轮廓浮了出来,像一块被铁锈啃过的旧铜牌嵌在山口。北风打着旋儿扑过来,带着焦木味、铁腥气,还有隐约的喊杀声。那声音不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潮水拍打礁石,永不停歇。
她眯眼望过去。关前黑云压境,是旌旗。隋军大营连绵数里,旗幡密得不见空隙,日头照在枪尖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鼓噪之声隔着三里地都能震得人耳膜发胀。关墙上守军稀稀拉拉,几处箭楼火把明灭不定,有烟柱从城垛后冒起,不知是灶火还是焚尸。
“停。”她低声说。
身后千余娘子军齐齐收缰,铁甲相碰的声响戛然而止。队伍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和远处传来的攻城号角。
何潘仁从关内冲出来时,披甲都歪了,左肩布条渗着血,脸上全是灰土。他一路踉跄奔到马前,单膝跪地,嗓门劈了叉:“娘子军到了!来得及时!敌自辰时起猛攻三轮,檑石快打完了,弓弩也缺,东墙塌了一段,刚用沙袋堵上……主将还在西楼撑着,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李秀宁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她没扶他,只问:“粮还能支几天?”
“两日。”何潘仁喘着气,“若不再补,第三天就得减口。”
“伤亡多少?”
“死七十三,伤一百二十,多是箭伤和滚木砸的。”
“主将可曾动摇?”
“没有!人在关在,话撂那儿了!”
她点点头,转身朝关墙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马三宝紧随其后,青布袍下摆沾了泥,算筹袋挂在腰侧,手里攥着笔和册子,边走边记:“减口预案已备,按每人每日粟三升计,两日共需四万六千石,现库存四万一千,缺口五千,可调辎重队私储补足。”
李秀宁没回头,只说:“补的事回头再说。先清点滚木礌石,能用的归堆,坏的拆了当柴烧。另派两队轮值守夜,每班两个时辰,哨位加双岗。不得擅动出击,我未下令前,谁敢出关,军法处置。”
马三宝应了一声,立刻记下,转头就安排传令兵分送各营。他走路带风,嘴里还念叨:“南段城墙坡缓,最易受攻,需增礌石;西楼视野好,设指挥台;东墙塌口用马车填,外覆湿毡防火箭……”
李秀宁登上东城墙楼,脚下一震。刚站稳,底下就是一声巨响——隋军又推冲车撞门了。关门吱呀晃动,门轴处火星四溅。她扶住女墙,探身往下看。敌阵前排是重甲步卒,举盾推进,后排弓手列阵,箭雨不断往城头倾。几架云梯已经靠上墙,守军正用长矛往下捅,有人滚下油锅,烫得敌兵鬼叫。
她盯着敌阵看了许久。前军确实齐整,鼓点密集,进退有度,一看就是精锐。可再往后,问题就出来了——
中军帅旗下,传令旗来回摆动,但后阵骑兵调动迟缓,有几队明明该包抄却原地踏步。辎重车队停在营后,旗帜杂乱,骡马拴得松,连押运的兵都懒洋洋靠着车轮抽烟。更远些,一支轻骑本该策应右翼,却莫名其妙停在坡下,马匹来回踱步,没人管。
“后阵松了。”她低声说。
马三宝凑近:“你说啥?”
“敌军后阵调度脱节。”她指了指远处那支不动的轻骑,“传令不畅,或是主将控不住兵。前头打得热闹,后头像在等命令。这种阵型,撑不了太久。”
马三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一皱:“确实……不像统一调度。莫非……内有分歧?”
“不一定是分歧。”她摇头,“更可能是假势。想让我们以为他们全力压上,其实留了后手。这种打法,要么是诱敌,要么是……等援。”
何潘仁在一旁听得额头冒汗:“那咱们咋办?现在就冲?”
“不冲。”她断然道,“现在冲是送死。他们前军硬,我们拼不起。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再动手。”
她说完,从腰间抽出横刀,轻轻拄在地上。刀身映着天光,照出她半张脸——眉骨旧疤清晰可见,眼神却沉得像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