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朱雀门城楼的飞檐,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湿气与新翻泥土的味道。李秀宁站在垛口前,金丝软甲在日头下泛着微光,左手还搭在剑柄上。底下街市渐喧,货郎推车碾过青石板路,驼铃叮当,孩童追着风筝跑过坊巷。她望着这一幕,没动,也没说话。
柴绍就立在她身侧,手按戟柄,目光却不在城下,而在她脸上。他知道她没睡好——昨夜她在庭院坐到三更,指尖压着双生玉佩边缘来回摩挲,像在数那上面的纹路。他也知道,这样的安宁太薄,一戳就破。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远处北面天际忽地腾起一股黑烟,笔直冲上半空,被风一扯,斜斜裂开。
两人同时转头。
“是烽燧。”李秀宁声音很平,没有惊,也没有疑。
柴绍眯眼看了片刻:“三道连烟,急报。”
她已抬脚往阶梯走,步伐不快,但一步比一步重。战靴踩在砖石上,发出闷响。柴绍紧随其后,脚步略急,却不敢抢前。他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不想听她说出口。
校场设在城西,离城楼不过半里。马三宝正在库房清点春训所需干粮,听见铜锣连敲三声,猛地抬头。门口亲卫冲进来:“苇泽关!北岭烽火三起!”
他扔下算筹,抓起外袍就往外走。青布麻袍下摆蹭过门槛时挂了钉子,撕开一道口子也顾不上。一路奔至校场高台,见李秀宁已立于其上,披风未系,甲片却已扣齐,左眉旧疤在阳光下一跳一跳。
“马三宝。”她喊他名字,不带称呼。
“在。”
“开库,发干粮、披风、火折子。每人两日份,轻装简行。马匹检查蹄铁,饮水加满。一个时辰内整队出城。”
“是!”他应得干脆,转身就跑,途中撞翻一只木箱也未停步。账本散了一地,他看都不看,只吼了一声:“老规矩!谁耽误一刻,军法从事!”
校场顿时炸开。号角声起,各营女兵从营帐冲出,列队、领物、整甲。有人边跑边咬干饼,有人蹲在地上绑腿绳。旗手抽出“平阳”大旗,抖开一甩,猎猎作响。铁甲相碰之声如雨打屋瓦,密集不断。
柴绍赶到时,李秀宁正低头系护腕,动作利落。他没说话,走过去,蹲下身,把她左腿甲胄的搭扣重新扣了一遍。那处旧伤曾被流矢贯穿,每逢阴雨便胀痛难忍。他记得。
她察觉动作,低头看他一眼,没拦,也没问。
他系完,站起身,从亲卫手中接过青铜兽面半脸盔,递给她。
“我调了三十名亲卫随行。”他说,“都是熟路的。”
她接过面具,没戴,夹在腋下。“你留下。”
“我知道。”
“长安刚稳,不能无将。”
“我知道。”他重复一遍,又道,“我也不是为你求情。”
她抬眼看他。
“我只是……”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只说,“护腕再紧一圈,左边。”
她低头,手指一拧,金属扣咔地咬死。
他退后半步,看着她戴上兽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冷得像井底水,照不出人影。
“你总说我拦不住你。”他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