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太苛刻了,但。”非洛忍不住说道,语气诚恳,“未他……算残疾人。他没有魔法,这在这个世界有时候比缺胳膊少腿更让人看不起。而且他一直活在……对比里。他可能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重要的人,太想抓住一点主动权,方式可能有点笨,但你得承认,他那份心是真的,滚烫的。”
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非洛的话显然触动了他。他何尝不知道未的处境和心意?只是……
“是的,我知道。”但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未,还有那些生了病的、残疾的孩子……在某种层面上,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都在挣扎,都在寻找活下去的方式和意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非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倒不是反抗不反抗的问题。”但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我只是……在积攒力气而已。反抗需要力量,而我的力量,这些年,被消耗得太多了。”他抬起头,看着非洛,眼神清澈见底,“我自伤取血制作药膏,未看不下去,这我知道。但是……我会用魔法给自己施加轻微的麻醉再取血,而且我比较擅长忍痛。不过这个我要是给未说了,他估计……又会生气,觉得我在找借口,或者更糟,觉得我在炫耀忍耐力。”
“那你呢?”非洛忍不住问,问出了今晚或许最核心的问题,“你对未,就没什么……别的想法?我是说,除了担心和保护?”
侧廊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远处似乎传来了守夜人轻微的咳嗽声,更显得此处的静谧近乎凝固。
但再次垂下了眼帘,长发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袖袍的一角。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当然有了。而且……很多。”
非洛屏住了呼吸。
“比如……我想照顾他。在他带着一身伤和疲惫出现的时候,我想帮他处理伤口,想让他好好休息,想给他煮点热的东西,而不是只能看着他匆匆来去,或者用那种笨拙的方式给我塞一些他自己可能都不需要的东西。”但的声音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比如……我想告诉他很多事。关于我的过去,我的恐惧,我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希望。但是他不理解,或者,他拒绝理解。”
但抬起头,月光恰好照亮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碎的情绪。
“我感觉他其实是和我同一类型的人,或者至少,是互补的。我们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都习惯了独自承受,都渴望温暖却又害怕灼伤。但是……”他轻轻叹息,“他只是单方面地在‘抵抗’。抵抗我的靠近,抵抗我的关心,甚至抵抗……他自己可能存在的、类似的情感。他把一切都变成‘任务’,‘责任’,‘需要解决的问题’。这让我……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非洛完全听呆了。
“……坏了。”非洛喃喃道,用力抹了把脸,“我开始觉得你们哪边都有道理,也哪边都让人头疼了。”这比他调解任何一场战斗都要难。
他想了想,试探性地问:“要不……我回去开导开导未?当然,不提你刚才说的这些,就……从别的角度,让他别那么轴?”
但轻轻摇了摇头:“不必特意为之。未他很聪明,也很敏感。过多的干预或劝说,可能会让他觉得被操控,反而适得其反。顺其自然吧,或许时间……”
非洛也明白这个道理。
“哎,好吧。”非洛妥协了,但他提出了另一个要求,“不过你这边,要是有什么情况了,不告诉未,起码告诉我吧?多一个人分担,总比你一个人硬扛强。我虽然脑子没你们好使,但打架、吓唬人、或者跑腿什么的,还是在行的。”
但微微颔首,郑重地说:“好。辛苦你了,非洛。我会的。”
这声“非洛”去掉了敬称,显得自然了许多。非洛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才对嘛!那……我走了?烤饼趁热吃啊,凉了就硬了。”
但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非洛推开门,宿舍里温暖的光线和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冲淡了些许夜色的清冷和刚才谈话带来的沉重感。未还坐在桌前,对着那些似乎永远填不完的表格,但笔尖悬停,显然心思并不在上面。
非洛关上门,那条机械尾巴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地方盘起来,结果尾巴尖不小心勾到了门边的衣帽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手忙脚乱地把尾巴解救出来,脸上有点讪讪的。
“回来了?”未的声音平静。
“嗯。”非洛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脱沾了夜露的外套,动作有点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劝的怎么样?”未直接问。
非洛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从……进展上来看,什么也没有。”
非洛赶紧补充,语速加快,试图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是,但他没答应换工作,至少现在没有。他……有他的理由,挺多的理由。有些是关于教堂里那些他放不下的人,孩子啊,生病的啊……有些是担心你……是他自己的习惯和考虑。反正,他说他还在想,需要时间。”
“正常的。”未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的疲惫,“谢谢你帮我,你也别太操心了。”
非洛看着他沉静的侧影,心里那点因为没能带来“好消息”而产生的细微挫败感,忽然就被一种更深的担忧取代了。
他走到未旁边的椅子坐下,尾巴小心地收在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呢?你……还好吧?我看你最近为了这事,还有表格,还有Oral那边……挺累的。”
未的笔尖停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没有离开纸张,却似乎也没在看上面的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协会内部不知名设备的低鸣。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坦诚。
未的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短促的线,眼神没有焦点。
“看不得他受苦,看不得他被束缚……这些感觉很清楚。但为什么非得是我?为什么非得用这种方式?”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试图抓住飘忽的思绪,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的不解和烦躁,“我就是……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向非洛,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空茫:“你刚才说,他放不下教堂里的人。我明白。就像我……”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