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理由,都属于未的世界,属于雇佣兵、亡命徒、走投无路者或野心家的世界。不属于渊罗。渊罗的活动范围是Oral的实验室,是穿越者协会内部相对规范的环境,是跟着非洛在相对安全的街区闲逛,是待在这间虽然简陋但属于协会财产的宿舍里。Oral会安排好他外出学习或考察的行程,必定是前呼后拥、防护周密。他不需要知道如何在熔炉区边缘的小巷里辨别眼线,不需要懂得和奴隶贩子虚与委蛇的话术,更不需要为了赚取活下去的佣金而硬着头皮接近那些红色区域。
未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细致乃至严肃的“安全教学”,很大程度上,是把渊罗当成了另一个潜在的、需要在加仑城灰色地带摸爬滚打的自己。
但渊罗不是他。
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用血汗甚至伤痛换来的标记,那些帮派故事和险地警告,对渊罗而言,可能更像是一段段与己无关的、带着奇异色彩的都市传说,或者是一份需要理解但不必亲身涉足的背景资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工作台上,老旧地图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那些红蓝黑黄的标记显得格外刺眼。窗外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衬得室内更加安静。
未缓缓收回了按在地图上的手。他看了一眼渊罗那双依旧带着疑问的粉色眼睛,那里面的困惑如此真实,毫无伪饰。
“……你说得对。”未最终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讪然和疲惫,“你……确实不用去。”
他慢慢将地图卷起,动作比展开时慢了许多。帆布再次包裹住那些沉重的经验,系绳被重新扎紧。
渊罗看着未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再追问。他安静地坐回椅子,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城市黑暗面的简报,只是日常中一个稍微特别的插曲。
他也试过在吃饭的时候,问渊罗在Oral那里学了什么。渊罗会条理清晰地复述一些理论要点,或者描述某个实验步骤,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听得未更加确信Oral关于“心智成熟”的判断。然后对话就卡住了,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些过于“学术”的内容,渊罗似乎也察觉到了未的沉默,便会慢慢停下,继续安静吃饭。
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天。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夹缝里,一边是甩不掉的监护责任和隐约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另一边是巨大的隔阂感和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这天下午,未刚结束一个不算复杂的跑腿加警戒的短期委托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尘土的气息。推开宿舍门,发现渊罗正坐在他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那张熟悉的地图。
渊罗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粉色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局促,但很快平静下来。他拢上地图,放回原处,动作自然。
“你回来了?”他说。
“嗯。”未应了一声,脱下沾灰的外套挂起。他走到工作台边,看了一眼地图,又看看渊罗。
“就是随便翻翻。”渊罗说,目光还停留在地图卷轴的磨损边缘上,“这个地图……好像和上次你拿出来看的那份不太一样?”
“我加东西了。”未开口,声音因为疲惫和一天的奔波有些干涩,但比起前几日那种刻意的冷淡或僵硬,已经自然了许多。他伸手拿起地图,解开系绳,再次在台面上摊开一部分,露出新增的几处标记,“每次出去,看到变化,或者听到新消息,就会改。”
渊罗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他凑近了些,粉色眼睛扫过那些新鲜墨迹,指尖虚点在新加的笔记上。“这条线是新的……安全通道?为什么是虚线?”
“听一个信得过的线人说的,还没亲自走通。虚线意思是可能存在变数,或者有我没发现的监控点。”
渊罗顺着虚线看向尽头,那里连着另一个用荧光笔高亮的建筑图标。
他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好奇和一丝跃跃欲试:“那你下次去核实这条路线的时候,我能跟你一起去吗?Oral那边的工作,他从来都不避着我看的,会议、数据调试、甚至一些初步的风险评估,我都在旁边。”
未几乎是立刻摇头。
“不行。”他拒绝得干脆,“这不一样。Oral那边的‘风险’是可控的实验室风险,最多是数据损失或设备故障。我这些委托……”他指了指地图上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是真的可能有生命危险。你不知道会碰上什么,刀子,子弹,魔法,陷阱,或者更糟的东西。”
“可是Oral说我要是需要外出学习或者考察,他会安排仿生人护卫队跟着,防护很周全的。”渊罗争辩道,粉色的眼睛直视着未,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认真,“而且我的魔法控制得好多了。小一点的麻烦,我自己说不定就能解决。”
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魔法?仿生人护卫?这孩子把黑市委托和街头险境当成什么了?Oral实验室里那些按程序行事的钢铁保镖,和那些在阴影里讨生活、为了钱什么都能做、手段毫无下限的亡命徒能比吗?他那点刚刚入门的雷电魔法,在真正的生死搏杀中,可能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反而会让他成为更醒目的靶子。
“不行就是不行。”未的语气加重了,眉头拧紧,“你根本想象不到外面有多危险。你以为这是Oral给你看的那些数据模型或者模拟推演?这是真刀真枪,是会死人的。你把黑市委托当儿戏吗?”
或许是未陡然严厉起来的语气刺激了渊罗,或许是他话语中那种近乎轻视的否定让渊罗觉得委屈,少年脸上那点期待和认真迅速被不服气取代。
“Oral的实验难道就不危险吗?”他提高了声音,粉色眼眸里泛起一丝激动的光,“他调整灵魂波长参数,处理高能魔法介质,搞错一个数据,或者某个回路过载,也有可能出人命!实验室也不是绝对安全的!那他怎么就让我在旁边看,还教我原理?他说了解风险本身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他让你看你就找他去!”未的火气也上来了,连日积压的烦躁、对现状的无力、还有这种鸡同鸭讲的沟通挫败感混在一起,冲口而出,“他是他,我是我!他爱怎么教你怎么教你,我接的委托我说了算!别拿他那套来跟我说事!”
话一出口,未就有些后悔,但强烈的情绪顶在那里,他绷着脸,移开视线,不再看渊罗。
渊罗被他这近乎蛮横的拒绝和突然爆发的怒气噎住了。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几下,粉色的眼睛里交织着错愕、气恼和受伤。他盯着未冷硬的侧脸看了几秒,嘴唇抿得紧紧的,然后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脚步踩得有些重,一把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里,门也没关,留下空洞的声响。
未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快速远去,直到消失。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摊开的地图,上面那些颜色刺目的标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他慢慢走到门边,把门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怒火迅速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怎么回事?
前几天,渊罗还安静得像不存在,最多看看书,摆弄下零件,问问题也是平和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怎么这才过了几天,就敢直接提出要跟他出委托,被拒绝后还会这么激动地反驳,最后甚至气呼呼地跑掉?这性格变化是不是太快了点?
还是说……其实性格没变,只是之前那种安静,是一种观察和适应?现在,是他终于意识到,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监护人”相处起来,就是这么困难、这么让人憋闷?所以不再压抑,把真实的不满和想法表达出来了?
未走回工作台前,看着渊罗刚才站的地方。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少年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
烦。乱。理不清。
他既觉得带渊罗出委托是天方夜谭,是拿他的安全开玩笑,又隐隐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否过于粗暴,是否在潜意识里,仍然抗拒着这个被强加过来的“责任”,以至于连一点尝试沟通的耐心都欠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