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渊罗……好像真的跑去找Oral了。
未想象着Oral用那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听渊罗告状的样子,心里更烦了。他抓起桌上的烟盒,发现已经空了,用力捏扁,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粗糙的袖口。烦躁像细小的藤蔓,从刚才被顶撞的心口沿着血管往上爬,缠绕住太阳穴。但除了烦躁,还有一种更深、更让他不适的茫然。
前几天那个安静坐在窗边、翻看旧书、对非洛的招呼报以礼貌微笑、听他讲解地图时虽然专注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感的渊罗,和刚才那个眼睛发亮、语速加快、据理力争甚至带着点执拗想要跟他出委托的渊罗,像是两个存在。
Oral说过他在成长,情感反应和社会经验在构建。难道这就是“构建”出来的结果?从一个安静的观察者,迅速变成一个试图参与、甚至挑战边界的行动者?
而自己呢?除了最初那场关于生存的沉重对话和一次戛然而止的地图教学,剩下的就是沉默、各自打发时间、以及自己那些生硬的、基于“安全第一”的拒绝。或许,对渊罗而言,这种过度的、缺乏实质性交流和信息输入的“保护”,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抑和……无聊?
自己刚才的激烈反应,是不是恰好印证了渊罗潜意识里感受到的那种不被信任、被划在能力圈之外的隔阂?
未抹了一把脸,掌心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胡茬。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
未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行人匆匆,远处协会主楼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庞大。他看不到渊罗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去了Oral的实验室,或者只是赌气在协会里乱逛。
未的终端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Oral发来的加密简讯,没有寒暄,直截了当:
[渊罗在我这。周末未到。领走。]
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回复:
[刚吵过。]
几乎是立刻,Oral的回复跳了出来:
[像成年人一样,吵架就解决。他不是完全依赖型幼体,你也不承认自己达到需要完全回避社交的心理疾病诊断标准。领走。]
简洁,冰冷,把问题扔回给他,顺便还刺了一下。未扯了扯嘴角,收起终端,深吸一口气,离开了自己的宿舍。
穿过协会内部错综复杂的走廊,未再次踏入Oral那个位于地下、充斥着仪器低鸣和特殊能量场气息的实验室。光线是恒定的冷白色,空气过滤得没有任何味道。渊罗正坐在一张高脚椅上看着未看不懂的复杂波形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粉色眼睛看了未一眼,又立刻转了回去,下巴微微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明明白白写着“还在生气”。
Oral站在主控台前,背对着他们,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调整某个参数,连头都没回。
“带他回去。不要干扰我的工作节奏。”他的声音透过实验室的广播系统传来,带着轻微的电子回响,更显得疏离。
未没说什么,走到渊罗身边。
“走了。”
渊罗扭了一下身子,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慢吞吞地从高脚椅上滑下来,跟在了未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路无话。
回到协会宿舍区域,走廊里的光线比地下实验室温暖些,但也更加嘈杂,隐约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音乐声、谈话声。站在未的宿舍门口,未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依旧绷着脸、目光盯着地面的渊罗。
“你今天,”未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干,“还想住我宿舍吗?”
渊罗抬起头,粉色眼睛看了他一眼,里面情绪复杂,赌气的成分还在,但也混杂着别的,像是某种坚持。他抿了抿嘴,说:“我想要自己的房间。”
这个要求其实很合理。未之前没细想,或者说,刻意回避了去想。这间标准单人宿舍,本来也只够一个人舒适居住,两个人,尤其是关系如此微妙、年龄差尴尬的两个人,挤在一起确实不便。渊罗需要隐私,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这再正常不过。
未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通了某个关节,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一个样式老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的矩形设备,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他操作了几下,解除了所有个人生物锁和权限绑定,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功能和与这间宿舍门锁、以及房间里那台稍大些的公用终端的临时授权连接。
“这个,”未把终端递向渊罗,“是我的任务终端,平时也当通讯器用。你拿着。现在用它可以打开这间宿舍的门,也能使用里面那台大终端的基本功能。从今天起,这间宿舍就是你单独的房间了。”
渊罗愣住了,粉色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未递过来的那个还带着未体温的旧终端,没立刻接。
“……那你用什么?”
“我自己再买一个。”未说得简单,“旧的备用机还有,协会积分也能换基础型号。这期间……”他顿了顿,“我可以用非洛的,或者找协会临时借一个。不影响。”
他没提自己原本就时常借住在非洛那里的事实,觉得没必要。
渊罗看着未平静的脸,又看看那个终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拒绝,可能是疑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略显沉重的旧终端。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掌心。
“我没有回避沟通。”未看着他把终端拿好,继续说道,“我明天会过来收拾我的东西,不会占用你太多空间。你也可以看看协会内部的基础任务板,有些简单的数据整理、器械维护或者清洁工作,赚的点数不多,但够你买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也像是划定一个界限,“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渊罗握紧了手里的终端,指节有些发白。他抬起眼睛,看了未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
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宿舍门口,示意渊罗进去。
渊罗抱着那个属于未的旧终端,低着头,从未身边走过,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未站在门口,看到里面传来开灯声,便转头去了非洛的宿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