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等到八点,又是怎么牵着但的手,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那几条昏暗街巷的。他的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但的手指安静地蜷在他手心里,微凉,柔软,没有挣脱。未不敢回头,一半是因为需要警戒周围,一半是因为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夜风里烧得厉害,他不想让但看见。
直到站在橡木巷7号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未才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推开门,侧身让但先进去。
阁楼里只亮着那盏盐灯。蜂蜜色的暖光温柔地铺满了狭小的空间,将粗糙的木梁、简陋的家具、甚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静谧的柔光。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加热器带来的干燥暖意,和一丝极淡的、属于未身上的、混合了皂角与硝烟的气息。
但站在门口,雾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这个拥挤却异常整洁的空间。他的目光掠过角落盖着布的箱子,掠过窗边飘荡的洗净衣物,掠过桌上那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盐灯,最后落在并排摆放的两张床上——一张铺着崭新厚实的被褥,另一张则是单薄的折叠床垫。他什么也没说,但未看到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弧度。
“地方小。”未干巴巴地陈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是一件质地明显柔软许多的浅灰色睡袍。他将睡袍递给但。
“先洗个澡吧,热水我烧好了,这里只能淋浴。”未指了指那个狭小的隔间,“换上这个,会舒服点。”他顿了顿,视线飘向一边,“那套外出的衣服……你就拿来出门穿。”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你还是穿袍子吧。不是那套常服不好,而是他看着但脱下祭司袍,换上那套过于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工装,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好像自己把什么不该沾染尘埃的东西,硬拽进了这灰扑扑的日常里。但穿着常服并不难看,只是像精美瓷器被套上了麻布袋,虽然瓷器本身不会抱怨,但看着的人会觉得是自己亏待了它。尽管理智告诉他,一套衣服代表不了什么,穿着麻布袋的瓷器也依然是瓷器,可那股别扭劲儿就是挥之不去。
但接过柔软的睡袍,指尖拂过细腻的布料,又抬头看了看未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趁但洗澡的功夫,未像只困兽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几种药物,有Oral给的镇痛剂,有他自己常备的消炎药,还有……几片他从付安冉上次给的舒缓药剂里分出来的、据说有安神效果的草药。他犹豫了一下,拿出两片镇痛剂和一片草药片,放在纸上,又烧了水,倒了一杯温水。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拉开,带着湿热的水汽。但走了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睡袍,他湿漉漉的银发用未的毛巾随意擦着,发梢还滴着水,雾蓝色的眼睛在水汽氤氲后显得格外湿润柔和。那身过于普通的睡袍穿在他身上,奇异地淡化了些许祭司的疏离感,多了种居家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未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视线,指了指桌上的药片和水:“把这个吃了。镇痛和安神的。你腰……今天还好吗?”
但走过来,看了看那几片药,没有多问,很顺从地拿起水杯吞了下去。“还好,下午休息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环视这个小小的空间,这次停留得更久些。“这里很好,未。”他轻声说,语气是真挚的,“很安静,也很……温暖。”
未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你睡那张床,”他指了指铺着新被褥的旧木床,“我睡折叠床。”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安排。
但的视线在两张床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未的脸上,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晾着的、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深蓝色衣裤,又回头看向未:“你吃晚饭了吗?这里……好像没有厨房。要不要……我出去买点食材?或者,我们一起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还开着的店?”
未却摇了摇头,走到墙角,从那个盖着布的箱子旁拎出一个金属铁盒。“不用。”他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Oral的压缩块。“我的胃……吃不了‘一般’的食物。”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我有自己的干粮。”
但没有流露出怜悯,那会让未更难堪。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坚持。
“你……如果饿了,我包里还有非洛塞给我的饼干,他说是付安冉做的。”未补充了一句,似乎想缓和一下自己刚才生硬的拒绝带来的冷场。
“我吃过了。”但摇摇头,走到那张为他准备的床边坐下,手掌按了按厚实柔软的床垫,然后抬头看向未,在盐灯温暖的光晕里,他的笑容很轻,却直直撞进未的眼底。
“这里真的很好,未。谢谢你……准备了这些。”
未看着他坐在那片暖光里,银发微湿,睡袍松软,脸上带着卸下重担后的淡淡疲惫和一丝安宁。
未也去洗澡,出来时,身上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下面穿着同样陈旧的工装长裤。他头发还滴着水,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阁楼里,加热器已经被他刚才顺手调高了一档,发出更明显但依旧低沉的嗡鸣,竭力对抗着加仑夜晚渗入骨髓的湿冷。
但已经坐在了那张铺着新被褥的床边,他正静静地看着桌上那盏盐灯,眼神有些放空,听到未出来的动静,才缓缓转过视线。
未走到自己的折叠床边坐下。两张床之间不过一臂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但睫毛投下的阴影,听到他平稳轻浅的呼吸。盐灯的光填充着沉默,温暖却沉重。未发现自己嗓子发紧,那些在白天、在等待时、甚至在牵着但的手穿过街道时盘旋在脑海里的无数问题,比如关于晋升后的具体处境,关于腰痛的细节,关于穆希纳什来信,关于他对未来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打算,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也问不出口。他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宁静,怕自己的笨拙再次搞砸一切。
“……你平时,”但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晚上这个时间,如果不出去,通常做些什么?”
未愣了一下,没想到但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那张空荡荡的桌子,上面除了盐灯,只有角落放着他的笔记本和那个老旧的终端。
“复盘委托。”未回答,声音有些干涩,“写点笔记。有时候……用终端随便看看新闻之类的。”
但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台终端上,停留了片刻。
就在这时,未脑子里那根关于“通讯”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一个之前被混乱情绪掩盖的问题,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抬起头,看向但,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疑惑:“但,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自己的通讯终端?我是说,私人的那种手机?”
这个问题很实际。在加仑城,甚至在教会内部,拥有个人通讯设备虽然可能受限制,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对于但这样有了一定职阶的神职人员。未记得自己潜入教堂时,从未在但的房间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平静下来。“教堂里,私人通讯终端是违禁品。”他回答,声音平稳,“司铎以下严格禁止,司铎及以上……原则上允许申请配发工作用机,但需要报备所有联系人,通讯记录受监管。我没有申请。”
“那你们怎么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未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比如城里的新闻,协会的动向?”他最后一句问得有些锐利。
“周日布道时,会选取一些‘适宜’的时事进行宣讲和评述。”但解释道,语调没什么起伏,“平日告解、接待信徒,也能听到许多来自城里的消息。神职人员之间也有交谈……渠道很多,信息总会流动。”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符合教会的封闭性。但未盯着但的眼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他想起了更早之前的事。
“是吗。”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但我记得,在我从黑市买到伪造的教徒身份、混进教堂参加那次弥撒的时候……我观察过。普通信徒,甚至低级助祭,在教堂的时间里,几乎是与外界隔绝的。他们不可能立刻知道,就在那段时间里,外面旧城区某个名不见经传的雇佣兵,具体租下了哪条巷子里的哪间阁楼。”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可你知道了。在我告诉你之前,你就知道橡木巷7号顶楼租出去了,租客‘不像这一带的人’。你怎么知道的,但?”
盐灯的光似乎晃动了一下。加热器的嗡鸣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却衬得此刻的寂静更加震耳欲聋。
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睡袍的一角,沉默了。那沉默并不短暂,它持续着,发酵着,让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某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终于,但重新抬起眼,雾蓝色的瞳孔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清澈,也异常坦荡,坦荡到近乎残酷。他轻声问,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终于卸下某种负担的平静:“未,如果我告诉你,我也一直在偷偷关注你……你会怪我吗?”
“先说明白这个。”未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抓住最关键的时间点,“你一直在关注我这件事……发生在阿波罗之前,还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