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洛回到了宿舍,并且显然动作不小,把同住的付安冉也弄醒了。
“非洛……?”付安冉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迷茫,软绵绵的,“怎么了?你怎么起床了……已经天亮了吗?”他似乎在努力聚焦,“如果天亮了我怎么这么困……如果天不亮,你在干什么呀?”
“我害怕。”非洛的声音挨得很近,他显然把通讯器拿到了付安冉那边,应该是直接按了免提。
“啊?”付安冉的睡意似乎消退了一点。
非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简洁但惊悚的语言对着免提复述:“未,大半夜的,问我记不记得他搬家后咱们仨吃饭那次,我说他不在场,结果他、他把咱俩当时聊的话,我安慰你的那些,关于青鸟,关于阶段朋友,关于征服世界麻烦什么的……全他妈说出来了!一字不差那个意思!可他那晚根本没来!他怎么可能知道?!”
沉默。
这次是付安冉的沉默。几秒钟后,付安冉的声音再次响起,睡意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保持冷静、但依然能听出紧绷的分析语调:“是的……我也记得,当时晚餐并没有未的参与。如果……如果我的记忆和非洛的重叠,我们两人都确认同一件事,这应该……就能基本确认是事实了。这在辩论里是什么技巧来着……共同证人?交叉验证?我不记得了……我太困了,脑子转不动……”
他们两人的确认,像两块冰冷的铁砧,将未那“本不该存在”的记忆死死夹住,凸显出其荒谬绝伦。
未听着他们的话,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飘在空中,冷静地观察着下面这场因他而起的混乱。那种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还在,但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探究欲覆盖了。他想知道,这扭曲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就是这一点。”未的声音通过免提传了过去,在非洛和付安冉所在的宿舍里响起,平稳得有些异常,“而且,说到某些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事情,我可能还有印象,不过也就还有这一件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问出了一个更具体、更指向过去的问题:“非洛,你是不是跟但……私下里是朋友?”
非洛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转到但身上,愣了一下才回答:“但?你是说你的小祭司?呃……可以这么说吧。怎么了?”
“你是不是曾经……在天台开导过但?”未继续追问,语气像是在复述一段看过的纪录片旁白,“时间线大概是在……你帮但在我的委托下,解除了他身上的圣痕之后不久?那时候我跟你认识也不算久,你的尾巴……还不是现在的骨尾。解除了圣痕之后,因为你是热心的好人,看他状态还是不对,于是……找了个机会,大概是在教堂附近某个没什么人的天台?试图安慰了他。”
未的描述开始带上细节,这些细节如同从深水中缓缓浮起的碎片:“你大概跟他说……穆希纳什只是个小国,那圣痕也就是个小诅咒,现在没了,就别老回头看了。看得开一点,往前走走,找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大概……是这个意思吗?”
阁楼里一片死寂。
非洛的宿舍里,更是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过了足足有五六秒,非洛的声音才猛地炸开,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一种“事情彻底脱轨”的恐慌:“完全正确!”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未!你真别吓我了!这事儿我他妈根本没跟你细说过!”非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那时候咱俩才认识多久?我帮你忙处理了圣痕,那是笔买卖!后来我确实看那小子失魂落魄的,在附近天台,就过去随便聊了两句!就是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小国小诅咒,往前看……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原话了!你怎么可能知道?!连大概意思都……”
他像是急于寻求一个支点,猛地转向付安冉:“安冉!这事儿你知道吗?你听说过吗?”
付安冉的声音立刻传来,清晰而肯定,带着旁观者的清醒:“我不知道,我那时根本不在加仑。”
“对!未,你也应该是这个反应才对!”非洛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强调,指向了最核心的悖论,“就像安冉说的,他不知道!因为他不在场,没经历过,也没人告诉他!你也应该一样啊未!你当时也不在场!我没跟你详细汇报过我跟你心上人私下聊了什么!你他妈不应该知道!”
非洛的吼声透过听筒,在未空旷冰冷的阁楼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未那已经摇摇欲坠的认知框架上。
是的,这才是正常的。
他应该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非洛和付安冉的那场晚餐对话一样。
可是……他知道。
不仅知道,还能描述出大概的场景、时间线、甚至对话的核心精神。仿佛有一台隐形的摄像机,在他未曾涉足的时间与空间里运转,然后将录制好的片段,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记忆库存,贴上“亲身经历”或“可靠信息”的标签。
付安冉的“我不知道”是如此自然,如此合理,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未此刻状态的绝对异常。
非洛的恐慌和付安冉冷静的佐证,共同构建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事实堡垒:未的“知道”,是违反信息获取基本规律的,是“不可能”的。
如果连对他人互动的认知都能被伪造,那么他对自己行为的记忆,对他人态度的判断,对事件因果的理解……究竟有多少是可靠的?
“未……未你还在听吗?”非洛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强行抑制的颤抖和更深重的担忧,“你说话……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Oral那混蛋的实验,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后遗症?还是……你撞邪了?”
付安冉的声音也轻轻响起,更谨慎,带着思索:“未,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记忆特别清晰,或者相反,有些地方特别模糊?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一些,事后证明并不存在的东西?或者,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
他们开始试图寻找解释。从科学到玄学,再到精神症状。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理解这不可理解之事,试图将未知重新纳入已知的范畴。
未听着他们的话语,却感觉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自己颅内那片正在分崩离析的认知之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记忆的碎片,有的鲜艳清晰,有的暗淡模糊,它们彼此碰撞,有些严丝合缝,有些则突兀地无法对接。而现在,他惊恐地发现,很多他以为坚固的、作为基座的大型碎片其底部正在融化,暴露出它们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的虚空。
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他“知道”的,可能从来就不是事实。
他只是……“以为”自己知道?还是不知道?
“未?未!你他妈说话!”非洛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和命令口吻,“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状态非常不对!你给我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或者你过来?不行要是真撞邪了我是真害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