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用。”未的声音虚弱地拒绝,但他的大脑一片混沌,甚至无法组织起有效的理由来阻止非洛。他只是本能地抗拒着在这个时刻面对任何人,尤其是非洛那充满穿透力的、关切的目光。那目光或许会让他彻底崩溃。
“放屁!你少来这套!”非洛显然不吃这一套,“我告诉你,你今晚这事儿太邪门了。你不说清楚,我他妈觉都睡不着!你,你等着!”
通讯被非洛单方面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挂断通讯不到二十分钟,未那台老旧的终端就又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非洛的名字,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非洛压低的、急促的“快点快点”的催促声,还有付安冉无奈的叹息,以及……渊罗带着浓浓睡意、含糊不清的抱怨。
未看着屏幕,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以他对非洛的了解,这家伙现在绝对是肾上腺素飙升,不弄个水落石出是绝不可能回去睡觉的。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接通。
“未!开门!我们到楼下了!”非洛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不容置疑的行动力,“我跟安冉说了,渊罗也拉起来了,阿波罗也带上了!快点的!”
未甚至没来得及说一个字,通讯又被非洛挂断了,大概是嫌他磨蹭。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外面旧城区深夜死寂中隐约传来的、不属于这条破败小巷的引擎低鸣(非洛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代步工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单薄的背心,最终,他撑起发僵的身体,慢吞吞地套上那身外出用的、沾染着洗不净的灰尘和淡淡硝烟味的工装,蹬上靴子。没有理会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反正也没人在意,或者,他们正是为了这个来的。
锁门下楼。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呻吟。未推开斑驳的楼门,凌晨三点多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巷口停着一辆深色、不起眼但线条硬朗的越野车,车窗降下一半,非洛那张写满了焦急和困倦的脸探出来。副驾驶上,付安冉裹着一件明显是非洛的宽大外套,棕色的卷发有些凌乱,脸上是强行驱赶睡意后的苍白,眼神里还带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迷茫。后座,渊罗几乎是蜷成一团,粉色的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显然还在和睡魔搏斗,怀里抱着那个装着阿波罗的背包。
看到未走出来,非洛立刻推开车门跳下来,几步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力道大得让未皱了皱眉。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看到奇怪的东西了吗?”非洛连珠炮似的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未的脸。
“我没事。”未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就是没睡。”
“没睡个屁!”非洛瞪眼,“你刚才电话里那样叫没事?走,上车!”
未被半推半攘地塞进后座,挨着迷迷糊糊的渊罗。非洛砰地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越野车迅速而平稳地驶入凌晨空旷无人的街道。
车厢里一阵沉默。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暖气口送风的细微声响。付安冉从后视镜里小心地观察着未,欲言又止。渊罗被这一番动静彻底弄醒了,揉了揉眼睛,抱着背包坐直身体,粉色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意,但更多的是清醒后的好奇和一丝担忧。他看了看未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小声问:“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未重复着这个苍白无力的词,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路灯切割成明暗片段的城市轮廓。旧城区,中城区,通往协会总部所在相对核心区域的道路异常畅通。这个时间,连最猖獗的夜行生物似乎也都蛰伏了。幸运得有些不真实,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没有巡逻队盘问,没有醉鬼挡路,也没有隐藏在阴影里的不怀好意的目光。仿佛整个世界都为这场深夜的、荒诞的“急诊”让开了道路。
越野车一个漂亮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穿越者协会总部侧翼一处相对僻静、专供内部车辆进出的入口前。非洛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几人下车,凌晨湿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协会总部大楼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大部分窗口漆黑,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可能是值夜班的人员,或者是像Oral那样作息颠倒的研究者。
非洛打头,未沉默地跟在后面,付安冉稍微落后半步,渊罗抱着阿波罗的背包小跑着才能跟上非洛的大步流星。空旷的大厅里,他们的脚步声被放大,回荡在挑高的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值守人员投来诧异的目光,但在识别出非洛以及他身后明显状态不对的未后,大都选择了移开视线,协会内部对于各种奇奇怪怪的深夜突发事件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很快来到了Oral实验室所在的区域。金属大门紧闭,旁边是复杂的身份识别面板和通讯器。
非洛压根没去看那些面板,直接抡起拳头,开始用力捶打那扇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合金大门。
“Oral!开门!Oral!听见没有!有急事!快开门!”非洛的嗓门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开,砰砰的捶门声更是震得人耳膜发麻。
付安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不忍卒睹的表情。渊罗也缩了缩脖子,抱紧了背包。未则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此刻只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而不是在这里上演深夜砸门闹剧。
捶门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就在非洛似乎准备上脚踹的时候,大门内侧传来一阵气压释放的嘶嘶声,紧接着,厚重的金属门向一侧滑开一条缝隙。
Oral站在门后。
他显然是被从深度睡眠中硬生生拽出来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实验室便服,头发有些乱,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歪斜地挂着,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缺乏睡眠的阴沉。他周身散发着低气压,目光扫过门外的四人。焦急的非洛,疲惫到近乎虚脱的未,一脸尴尬的付安冉,以及抱着背包、眼神里带着科学探究般好奇的渊罗。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罪魁祸首非洛身上。
那一刻,未毫不怀疑,如果Oral手里有把扳手或者任何趁手的工具,他会毫不犹豫地给非洛脑袋上来一下。Oral的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下颌线条绷紧,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最好有足够毁灭世界级别的大事,否则我就让你体验一下灵魂被暂时抽离塞进培养皿的感觉。
“最、好、有、重、要、的、事。”Oral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因为刚醒而有些沙哑,但里面的寒意足以让走廊温度再降几度。
非洛被他这杀气腾腾的样子噎了一下,但想到未刚才电话里的诡异,立刻又挺直了腰板,指着未急声道:“Oral!未出问题了!大问题!他……他知道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记忆出错了!跟你的实验有没有关系?是不是灵魂手术的后遗症爆发了?”
Oral的目光转向未,锐利得像手术刀,迅速扫描着他的状态: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黑、失焦的眼神、不自然的肢体僵硬。那不仅仅是疲惫,更像是一种认知过载或崩溃后的呆滞。
“……进来。”Oral最终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侧身让开了门缝,自己率先转身走回实验室内部,似乎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精力。
非洛连忙推着未跟了进去,付安冉和渊罗也赶紧跟上。
实验室内部一如既往地充斥着复杂设备运行的低鸣。几张简易的折叠床乱糟糟地堆在角落,其中一张上,D。L。医生像一滩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般裹着毯子,只露出一头乱乱的长发,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睡得死沉。
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问了一句:“D。L。就睡这儿啊?”
“他睡哪儿不关你们的事。协会和我都不缺给他睡觉的地方,是他自己非要窝在这儿。”
他走到中央控制台前,点亮了几块屏幕,调出一些未看不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头也不回地命令:“未,坐下。非洛,说清楚。‘知道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具体指什么。不要用形容词,陈述事实。”
他顿了顿,手指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敲了敲,补充了一句,语气公事公办得近乎冷酷,“对了,本次算在心理咨询服务里,加急档。”
非洛正急着要开口,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可是……未好像没存款了,账上一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