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是你。”Oral打断他,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一瞬视线,冷冷地扫了非洛一眼,“是算在你的心理咨询。深夜紧急扰人清梦,加急,我收你三倍。”
非洛张了张嘴,看了看旁边脸色苍白、状态明显不对的未,肩膀垮了一下,随即又挺直,干脆地一挥手:“行!三倍就三倍!今天这事儿不搞明白,我回去也睡不着!”钱可以再赚,但未这邪门的情况必须弄明白,这点轻重他分得清。
Oral对他的爽快略微满意了零点一秒,至少省去了讨价还价的麻烦。之后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和数据上,同时示意非洛:“现在,说事实。从你接到通讯开始。”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高效,仿佛刚才门口那个濒临暴怒的人不是他。
非洛深吸一口气,尽量有条理地将今晚的事情说了一遍:未深夜来电询问搬家时间,提到搬家后那场晚餐,复述了他和付安冉的私人对话,甚至提到了更早以前他与但在天台的对话。所有这些,都是未“理论上”绝不可能知晓的细节。
付安冉在一旁点头佐证,确认非洛叙述的事件真实性,也确认未复述的对话内容与他们记忆相符。
渊罗安静地听着,配合地把阿波罗给Oral,以便他调取记录。
Oral一边听,一边快速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取着与未相关的实验数据、灵魂波长记录、乃至阿波罗的部分交互日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专注得可怕。
非洛说完,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未坐在Oral指给他的一张硬质检查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等待着判决。他感觉Oral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正在试图穿透他的颅骨,直接窥视里面那团乱麻。
Oral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终端屏幕冷白的光。他调取了阿波罗的后台记录,数据流无声滚动。“确认了,你们所说的晚餐时段,阿波罗处于深度充电状态,未激活任何主动侦查或记录模块。它不可能提供任何视听资料。”
他关闭屏幕,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至于协会公共区域的监控魔法……以未目前的人脉和能力储备,想要无声无息黑入并调取记录,理论上存在路径,但需要精密策划和大量资源。以他当下——”他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精神显然处于涣散边缘的未,“——的状态,不具备操作性。排除外部监控获取信息的可能。”
房间里一片沉默。非洛、渊罗和付安冉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肯定,那晚只有他们三个。这是铁板钉钉的客观事实。
渊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种与其载体年龄不符的冷静分析:“付安冉哥哥是变量。他搬进非洛哥哥宿舍的时间很短,类似主题的对话发生的前提条件是他已入住且建立起基本信任。因此,不可能存在一个更早的、未哥哥在场的‘版本’。”
“没错。”Oral接过话头,语气像在陈述实验结论,“排除了信息传递、监控窥视、记忆错位,以及未与渊罗之间可能存在的特殊灵魂共鸣作为解释途径后……”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未,“在承认非洛、渊罗、付安冉三人记忆一致且为真的前提下,若仍假定未的记忆内容为真,即他确实知晓对话细节,那么剩下的唯一符合逻辑的推论是:“未,当时确实在场。”
“这怎么可能?!”非洛几乎跳起来,如果他还有尾巴毛的话,尾巴估计会炸成狗尾巴草。“我们三个人的脑子同时坏掉了?安冉!你他妈是专业的,快告诉他这不合逻辑!”
付安冉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强迫自己用辩论时的逻辑框架思考:“非洛,冷静点。Oral研究员的推理是在给定条件下的严谨演绎。如果我们接受‘三人记忆为真’和‘未的记忆为真’这两个前提同时成立,那么在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性后,‘未在场但被三人遗忘’就成了唯一剩下的解释,无论它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
他看向未,眼神复杂:“之前天台那次,你和但之间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参与,你的记忆是唯一依据。如果那次我们选择相信你记忆的真实性,那么这次……逻辑上,我们也必须同等对待。除非我们质疑你记忆的真实性,但……”他想起未复述的那些细节,那些非洛私下才会流露的观点,摇了摇头,“那些细节太具体,太‘非洛’,不像是凭空想象能编造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了非洛、渊罗和付安冉的脊背。三个人,记忆完全一致,牢固地支撑着一个事实。而另一个人的记忆,却带着无法忽视的细节分量,悍然指向另一个事实。两者矛盾,却似乎都“真实”。这违背了他们对世界的基本认知,记忆或许会出错,但不会集体、精准、一致地出错在同一个点上。
这感觉,就像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了不透明的玻璃,你明知下面应该是实的,却总担心会掉下去。
除了Oral,他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也除了未。未靠墙站着,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那是一种被接二连三的异常和认知冲击折磨到暂时失去反应能力的状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一回事,发现自己的存在可能在他人的认知中被“抹去”或“修改”,则是另一种层面的恐怖。
“记忆不会凭空产生。”Oral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未‘记得’那些细节,说明他的感官系统在当时一定以某种方式接收并处理了相关信息。要么他在物理现场,要么他的意识以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连接’到了现场。鉴于我们已排除了远程监控和渊罗链接,物理在场是目前最简洁的假设。”
“但我们的记忆……”非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记忆是可以被影响、修饰甚至覆盖的。”Oral平静地说,“通过强烈的心理暗示、药物、魔法,或者……某种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干扰。未的灵魂状态很不稳定,手术后残留的‘空洞’和异常波动,就像一個不稳定的辐射源。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他极度疲惫、情绪剧烈波动时,这种不稳定可能对外界产生微弱但切实的影响。”
他看向付安冉:“你本身因灵魂契约而敏感。”看向渊罗:“你与他的灵魂同源。”最后看向非洛:“你与他有深厚的共生誓约链接。你们三个,恰恰是最容易受到他灵魂波长影响的人。如果那天晚上,未确实在场,但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灵魂‘泄露’状态,那么他的存在,可能像一层透明的滤光片,覆盖了你们的集体感知,让你们的记忆在编码时,就自动‘忽略’或‘淡化’了他的存在,而保留了对话内容等主要信息。”
这个解释让非洛背上的寒意更重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想检查那里有没有被动过手脚。“所以……那天晚上,未可能真的在?就坐在旁边?听着我们说话?而我们……我们全都‘觉得’他不在?”
“这是一种假设。”Oral严谨地补充,“需要验证。但如果成立,这意味着未的能力,或者说,他灵魂的‘病症’不仅限于影响他自己的认知,还可能向外辐射,在无意中扭曲他人对他的认知。”
阁楼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旧城区早市声隐约传来。阳光透过脏污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未终于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声音沙哑:“所以,我不仅是个麻烦……还可能是个……危险。”
“未!”非洛立刻打断他,眉头紧锁,“别瞎说!这又不是你故意的!”
“但它是存在的。”未抬起头,眼神空洞,“如果Oral的假设是对的,那我怎么知道……它会不会在别的时候触发?比如……”他的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想谁——但。
这个可能性比任何认知错乱都更让未感到恐惧。伤害非洛他们,已是不可饶恕;若因自己这诡异的“存在”,让但的记忆出现偏差、让但对他的感知产生任何非自愿的扭曲……那无疑是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房间里落针可闻,只有楼下烟囱偶尔传来沉闷的排气声,和每个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沉重中,Oral推了推鼻梁上那副似乎永远泛着冷光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些许惊惧的脸,忽然开口道,声音平稳得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关于这种现象,我倒是有一个……尚未正式发表的先导性理论框架。目前只是我和D。L。基于部分异常数据提出的共同假设,缺乏大规模实证支持,严谨性有待商榷。”
他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掺杂进一丝属于纯粹研究者的、分享前沿发现时的微妙热切,尽管这热切被包裹在惯常的冷淡之下:“鉴于各位目前……嗯,算是直接相关的‘现象亲历者’,甚至可能成为未来潜在的观察样本或非典型合作方,提前透露一些思考方向,或许有助于缓解不必要的焦虑。当然,”他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前提是,绝对保密。”
他说着,竟真的走到墙边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上世纪产物的厚重金属文件柜前,输入一长串复杂密码,伴随着气密阀释放的轻微“嘶”声,柜门弹开。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硬质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印制精美、却印着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的纸质文件,以及一支需要生物识别的电子签名笔。他将文件和笔逐一递到每个人面前,动作一丝不苟。
“签字。”Oral言简意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理论物理、信息生物学与高阶灵魂学的交叉前沿构想,未经任何形式的同行评议与安全性评估。内容本身具有高度推测性和争议性,泄露出去不仅会引发不必要的学术争端,更可能导致……麻烦的过度解读,甚至对你们自身造成困扰。D。L。尤其不喜欢他的灵感被庸俗化或妖魔化。”
未接过文件,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条款复杂,充斥着专业术语,但核心明确:禁止在任何公开、半公开乃至私人非必要场合讨论、引用、暗示Oral即将阐述的任何内容,保密期直至相关理论正式发表或官方解密。他几乎是机械地,在那份将他与一个未知秘密捆绑的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虚浮。非洛抓了抓头发,低声咒骂了一句“搞得跟真的一样”,却也潦草地划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带着惯有的力道。渊罗和付安冉对视一眼,同样郑重地签下了名字。
“不用把D。L。喊起来吗?”未签完字,忍不住看向角落里那张治疗椅。D。L。依旧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几缕乱发,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周遭的一切争论与恐惧都与他无关。
“不必。”Oral仔细地收回所有文件,重新锁进柜子,动作带着一种对待危险品般的谨慎,“他本来就长期处于慢性睡眠剥夺状态。更何况,”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这家伙每次灵感迸发、捣鼓出点离经叛道的猜想,都苦于找不到愿意认真倾听、哪怕只是试图理解一下的‘听众’。你们几位,姑且算是……嗯,难得的、被现象‘选中’的听众。能有人对他的奇思妙想表现出哪怕一丝探究的兴趣,对他而言,或许比发表十篇平庸论文更值得高兴。”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在保密的前提下。”
非洛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眼睛,满脸不解:“等等,这么……玄乎又吓人的事,怎么跟‘有没有人听’、‘高不高兴’扯上关系了?这又不是在搞什么网红理论营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