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接过那张质地特殊的单据,上面清晰地打印着品名、规格、单价和提取的积分数量,盖着穿越者协会物资管理部的电子章,一切看起来规范、透明、无可指摘。但这种规范,此刻在他眼里却透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他没有看付安冉,而是转向非洛,扬了扬手里的单据:“协会商店……非洛,你知道协会商店的货,是怎么来的吗?怎么就能做到‘质量好、比外面稳定、价格还让内部成员承受得起’?”
非洛被未眼中那种陌生的、带着灼人热度的锐利刺得有些不自在,他皱起眉,努力思考了一下:“这个……我还真没仔细想过。不过,协会家大业大,肯定有自己的办法吧?可能是跟某些有净化能力或者农业专长的穿越者合作?开辟了专门的种植区或者养殖场?或者……像一些小说里写的,有什么空间技术、跨位面贸易?”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气氛,“反正,管它怎么来的,能把好东西的价格打下来,让咱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给协会干活的人也能吃上像样的饭,过点像样的日子,这不挺好吗?我们也是在拼命啊。”
“把价格打下来?”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让‘我们’能好好生活……那‘外面’的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甜香再次冲入鼻腔,这一次,他明确地感受到了一种生理性的不适。“等一下……非洛,付安冉,你们不觉得……这味道太甜了吗?甜得……有点不对劲。”
付安冉困惑地嗅了嗅空气:“呃……大概是面包刚烤好,还有这些原料本身的味道?糖和黄油加热后的香气是会比较浓……”
“不仅仅是浓!”未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某种更深的不安,“是不对!你们察觉不到吗?你们能坐在这里,享受着低价的正常食物,讨论着做什么甜品、搞什么义卖……在协会围墙外面,在加仑城绝大部分地方,人们过的什么日子?他们为了最基本的、能维持生命不被饿死、不被毒死的口粮,要付出什么代价?那不是‘紧缺’,非洛……”
未的眼神紧紧锁住非洛,那里面翻涌着非洛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混杂着痛苦、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那是末世!他们就是活在末世里!干净的水、未变异的食物、安全的居所……每一样都是需要用命去搏、去换、去偷的奢侈品!而协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张进货单,指节发白,“协会掌握着稳定的、优质的资源渠道,能够以内部成员可以承受的价格供应这些‘奢侈品’。那么问题来了,非洛,在整体资源极度‘紧缺’的大前提下,协会这些‘多出来’的、‘稳定的’、‘优质的’物资,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是不是……”未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压迫,“把其他区域、其他本该属于那些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的份额,给拿来了?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集中到了这里?供养着这个看似光鲜、有秩序、能让你烤蛋糕、能让我做灵魂实验、能让渊罗安心准备去魔法学院上学的小小‘乐园’?”
非洛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会吧”、“协会应该不会做这种事”,但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出身相对单纯的变种人聚落,后来加入十字军,再被协会收编,他的世界一直围绕着任务、战斗、伙伴和有限的享受。协会提供后勤,他付出忠诚和力量,这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交易。至于协会的后勤体系如何建立、根基是否染血……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范畴。
但现在,未用他那双仿佛浸透了加仑底层泥泞和黑暗的眼睛,把这血淋淋的可能性撕开,摆在了他面前。
“未,”非洛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上前一步,试图按住未的肩膀,却发现对方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你先冷静一下。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
“冷静?”未猛地甩开非洛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他后退一步,环顾着这个充满生活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宿舍。甜腻的香气,温暖的阳光,付安冉担忧的眼神,非洛无措的表情,还有那些象征着“正常生活”的烘焙原料……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指控,指控着他的“享受”,指控着这个建立在可能的不公之上的脆弱安稳。
“我该怎么冷静?”未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无处发泄的、沉重的愤怒和荒谬感,“我吃着可能沾着别人血泪的糖和面粉,住着用可能掠夺来的资源建造的屋子,用着协会提供的工具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而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在保护,还是在成为这个掠夺体系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付安冉身上,那个安静站着,面色微微发白的青年。“付安冉,你说你不知道进货渠道……那青鸟呢?他送你的车,他以前能接触到的东西……他知不知道?”
付安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围裙的边缘。“我……我不知道。青鸟他……他从不跟我说这些具体的事情。他只会把结果给我。”
非洛看到付安冉的反应,心下更急,也更意识到未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未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争论,而是空间。
“未,看着我。”非洛沉声道,红金异瞳紧紧锁定未有些涣散的视线,“我知道你现在很乱,想到很多。这些问题……或许存在,或许很重要。但我们现在不在这里解决,好吗?”
他转向付安冉,用眼神示意:“安冉,先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吧。先放回你车上。暂时别做了。”
付安冉立刻点头,如蒙大赦,也带着对未状态的深切忧虑。他手脚麻利但略显慌乱地将打开的原料重新封装,连同模具一起,快速但小心地搬回那个大纸箱,然后费力地抱起箱子,对未投去一个混合着歉意和安抚的复杂眼神,匆匆离开了宿舍,并轻轻带上了门。
随着付安冉的离开和甜腻源头的移除,宿舍里的空气似乎清爽了一些,但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并未缓解。
未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似乎抽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灵魂空洞带来的寒冷和头痛再次清晰起来,甚至更加剧烈。他看着非洛,眼中的锐利和愤怒慢慢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迷茫。
“非洛……”他喃喃道,声音沙哑,“我是不是……真的疯了?还是说,我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非洛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走上前,握住未的手。
“你没疯,未。”非洛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是……看得太清楚,又想得太多。而且,你累坏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协会的糖和面粉可能真的沾着血,就像我也不知道我昨天干掉的那个试图单挑我的罪犯,他抢来的钱有没有给贫民窟的孩子买过一块面包。这个世界就是一团糟,未。加仑是,其他地方可能也是。协会……也许不是什么救世主,它可能也只是在这团糟里的一个小小的聚落罢了。”
“我们现在就在这里。你,我,渊罗,付安冉……我们是被这个体系卷进来的人。我们可以质疑它,甚至可以憎恨它的一部分,但首先,我们得活着。你得活着。”
“你问我知不知道协会商店的东西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全部,但我猜,肯定不全是光明正大的。可那又怎样?”非洛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梳理自己朴素的生存哲学,“我接协会的委托,清除威胁,保护一些东西,他们给我积分,让我能换食物、换装备、换住的地方。我也接过加仑的私活,当过雇佣兵,那些活更脏,更直接地接触你说的那些黑暗。我用赚来的钱,买我觉得好的东西,给我在乎的人,或者给自己。”
未的思绪原本沉浸在那番关于资源掠夺的沉重质问里,非洛话语中某个词却像鱼钩一样,精准地拽住了他飘散的注意力。“等一下,”他打断非洛,眼神聚焦,“你也当过加仑的雇佣兵?和我……一样的那种?”
非洛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表情变得有点混杂着怀念和不羁:“是啊。虽然主要跟着协会混,但有时候任务间隔长,或者单纯想自由点,也会跑出去接点散活。加仑总有见不得光的地方需要人手。我那会儿……嗨,其实更像街溜子,哪里有钱味就往哪里钻,打架、看场子、送货、追债,啥都干过一点。没你后来那么……嗯,专精和拼命。”
未的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一个模糊的计划,或者说,一种强烈的冲动,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成型。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一些被Oral的理论、被但的谜团、被协会的安逸暂时掩盖了的、关于这个世界真实触感的事情。他需要走出这间令他窒息的、充满“异常”和“优待”气味的宿舍,回到那个他曾经挣扎求生、更加赤裸也更加真实的加仑街道上去。而非洛,这个也曾在那片泥泞里打滚过的搭档,或许是此刻最好的向导和见证者。
“正好,”未的声音依然沙哑,但多了一丝行动带来的微弱生气,“你下午陪我去加仑转转。就去……我们曾经作为雇佣兵活动过的区域边缘看看。我刚好有想确认的事情。”
非洛有些意外,但看到未眼中那不再是纯粹崩溃的空洞,而是一种带着刺痛感的探究欲时,他立刻点头:“行。你想去哪儿?”
“你不是接过很多散活吗?”未走向门口,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外套,“只要不是那些大帮派明确划定的核心地盘,带我去看看。随便看看。”
下午,加仑,旧城区与工业废料区交界地带。
街道崎岖不平,两旁的建筑大多低矮、歪斜,墙壁上布满涂鸦、弹孔和经年累月的污渍。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衣着要么破旧黯淡,要么带着某种彰显武力或归属感的夸张元素。
未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熟悉的、令人不适的空气。肺叶被微量的污染颗粒刺激着,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他沉默地走着,观察着,非洛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同样收敛了在协会时的轻松,神情变得警惕而专注。
他们继续深入,周围的建筑更加破败,人烟也更稀少。废弃的厂房、断裂的高架管道、半埋在地里的机械残骸构成了主要景观。最后,非洛带着未来到一处靠近一条污浊河流的、规模颇大的建筑群前。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污水处理厂,巨大的水泥池子早已干涸龟裂,管道如同巨兽的骨骼般虬结裸露,主建筑的外墙斑驳脱落,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