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非洛停下脚步,示意未看向那片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厂区,“说实话,其实没完全废弃,只不过看着像。”
未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建筑和锈蚀的设施。“你来过?”
“嗯,”非洛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大概……两年前?接了个私活。委托人要求炸掉这里面几个特定的反应池和连接管道。报酬不错,但要求绝对保密,不能留活口。虽然我当时进去发现里面好像也没什么‘活口’了,至少人不多。任务完成得挺顺利,炸完之后我就撤了,没多管。”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厂区:“某些人可能会回来。我们悄悄的,别被发现。这地方……给我的感觉一直不太对。”
两人从侧面一处破损的围墙翻了进去。厂区内异常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管道缝隙的呜咽,以及远处污浊河流缓慢流动的粘稠水声。地面湿滑,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
非洛打头,动作轻捷如猎豹,未紧随其后,尽管身体疲惫,但长期训练的本能让他的动作依旧安静而有效。他们避开了主建筑可能存在的视野开阔区域,沿着阴影和废弃设备的掩护,小心地向厂区深处探去。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和……“被使用”过。一些管道有被暴力拆卸或重新接驳的痕迹,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新鲜泥痕,某些角落堆积着不属于原始设施的、用途不明的容器和杂物。
在一个半地下式的过滤池旁,非洛突然蹲下身,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从湿滑的池壁边缘挑起一截东西。那东西约莫手指粗细,半透明,表面覆盖着粘液,一端是断裂的金属接口,另一端则是……某种生物质的、微微收缩的吸盘状结构。
“机械水蛭?”未低声问,凑近了些。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拙劣的生物与机械的缝合体,金属部分粗糙且锈蚀,生物部分则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已经失去了活性。
“而且是半截的。”非洛仔细看了看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扯断或者炸断的。不止这一截。”他用匕首指了指附近的地面和水渍边缘,果然还有几段类似的残骸,大小不一。
更令人不适的是,在靠近一处渗水裂缝的地方,他们看到了几条真正的、颜色暗红、体型异常肥硕的水蛭在缓缓蠕动,周围还有一些疑似卵鞘的胶状物。
“这东西的来头……”非洛眉头紧锁,用匕首拨弄着那段机械水蛭残骸,“不像是正规量产的,工艺太糙了,像是小作坊或者……某个有特殊癖好的帮派自己搞出来的改造玩意儿。”
“你觉得这里发生过什么?”未环顾着这个阴暗、潮湿、充满废弃机械和诡异生物痕迹的空间。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但他抓不住。他应该知道些什么的,关于加仑的帮派,关于他们的“特色产业”和活动范围,这是他作为雇佣兵生存时必须掌握的信息。可现在,那些名字模糊不清。
非洛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但这股子味道,这些乱七八糟的改造生物和机械垃圾……八成和‘造物’有关。”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只是我猜的啊,我猜是‘清道夫’的东西。”
未努力回想,眉头因用力而紧蹙,太阳穴传来熟悉的抽痛。该死,又是这种断层感。他不应该忘记的。
非洛看到未痛苦地按住太阳穴,脸色更加苍白,立刻明白他在经历什么。他贴心地靠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清道夫更像是一个……松散的中立团队联盟,或者一种行当。他们负责处理尸体,清理战斗现场,抹去各种痕迹,回收某些特定‘材料’。跟几乎所有帮派都可能打交道,只要给钱,或者用资源换。手段……通常不太讲究。这种半生物半机械的改造玩意儿,像是他们会用的工具,或者他们‘处理’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
他指了指周围:“但这个处理厂本身,不像是清道夫的固定地盘。他们通常是流动作业。这里更像……是本来有某个势力在管理、运行,甚至可能在做着什么实验或者生产,然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突然不管了,整条链都断了。给我的感觉……可能是教会的控制断了。看这风化和苔藓的厚度,至少好几年了。”
未顺着非洛的猜测思考。教会早期确实试图控制一些基础民生设施,尤其是和水源净化相关的,以彰显其权威和赐福。但随着资源日益紧张,教会力量收缩,加上地下黑市和各种灰色产业冲击,很多这类设施应该早就要么被废弃,要么被其他势力占据或破坏。
“你的意思是,”未低声道,“因为现在加仑大部分地方直接取用脏水,或者用更小型的、自制的净水器,所以像这么大的集中处理厂,教堂很早之前就把它扔了,失去控制,然后被其他人……比如清道夫,或者别的什么,当成了临时据点或垃圾场?”
“难怪,我看有些人家里还在用自制的、效率很低的净水器,或者干脆买处理过的水块。”未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我该有印象的。”
非洛看着未努力回忆却徒劳无功的样子,试图宽慰他:“没有也不怪你。你的委托……我后来大概知道一些,不都是一些偷东西、打架、报仇雪恨之类的吗?目标明确,干完就走。这些帮派之间的地盘纠葛、灰色产业链,你大概懒得记,或者……”他顿了顿,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觉得太麻烦,记不住?”
是的,不仅仅是麻烦。是恶心。未在心里无声地纠正。是那种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网,利益交换,背叛与苟合。他在复盘自己的雇佣兵生涯时,总是刻意略过那些背景,只聚焦于目标、路径和结果。那些复杂的人际脉络让他本能地排斥,仿佛多记住一点,就会让那些粘稠的黑暗更多地污染自己。
“是有点,”未对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觉得……麻烦。”
“那很正常。”非洛耸耸肩,“我也烦那些。所以我才说我喜欢接协会的活,至少规矩相对清楚点,虽然也有腌臜事。走吧,这里看来没什么有价值的了,除了证明加仑的某些角落确实有我们不了解的、还在活动的恶心玩意儿。”
他们准备离开。未最后看了一眼那阴暗的过滤池和里面的诡异生物,将那股混合着铁锈、腐烂和微弱魔能残留的怪异气味深深印入脑海。这地方绝对不简单,清道夫?还是别的?和他模糊记忆中的某个名字有关吗?
“非洛,”走出废弃处理厂一段距离后,未忽然开口,“要不要去一个……我‘熟悉’的地方?”
非洛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更厚了,似乎快要下雨。他又看了看未虽然依旧疲惫但明显比在宿舍时多了一份“活着”气息的状态,权衡了一下。“行。你说地方,我陪你去。不过说好了,看完就回?”
未点点头,报出了一个地址。
教堂侧巷,傍晚时分。
雨水终于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给破败的街道蒙上一层冰冷的湿气。未和非洛站在巷口一个废弃报刊亭的阴影里,对面就是教堂高耸的、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朦胧的侧墙和后门。今天不是周三或者周五,但不在。这个时间段,教堂的正门活动应该已经结束,侧门也罕有人至,只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杂役偶尔进出,搬运些东西。
雨水顺着未的额发滴落,冰凉的感觉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教堂那古老的石墙上,感受着……或者说,试图捕捉着什么。
“就是这里了,”未低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非洛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旁,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石像。
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眉头紧紧皱起。
“感觉到了吗?”他问非洛,声音有些紧绷。
“什么?”非洛疑惑,他集中精神感知四周,除了雨声、远处隐约的市井声,以及教堂本身散发出的那种古老、肃穆、略带压抑的氛围,他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特别的力量波动或危险气息。
“魔法力场……”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很微弱,很混乱,像是很多种不同的魔力残留交织在一起,又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或疏导着……就在教堂周围,尤其是侧门和后面这片区域。我感觉……头晕,眼花。”
非洛更加仔细地感知,甚至微微调动了一点自己作为变种人的、偏向□□强化的本源力量去触碰周围的环境。片刻后,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分辨着什么,最终摇了摇头:“未,我……不能说完全没感觉。这片区域,尤其是靠近教堂墙根和后面的地方,是有点‘东西’。像是很多种微弱能量混杂后留下的……痕迹?或者低频率的波动。很稀薄,也很混乱。”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道:“但这感觉……对我没什么影响。不会头晕,也不会眼花。就像站在一个老旧的、有点漏电但功率很低的机器旁边,能察觉到一点‘动静’,但也就这样了。”他担忧地看向未,“你是不是……对这种‘动静’特别敏感?”
未也知道自己的感知可能不可靠。Oral的灵魂场域理论,他自己的灵魂残缺,都可能扭曲他的感受。但他就是觉得,这片区域,和他记忆中单纯作为“观察点”时不一样了。多了一种……隐晦的、令人不安的“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