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洛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教堂:“我记得晚上自习再等两小时左右开始?未,你想见但吗?”
未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想见但,尤其是在经历了早上那场关于资源来源的崩溃,以及下午在加仑街道和废弃工厂的“回归”之后。他想看看但,确认一些东西,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但同时,他也害怕。害怕看到但平静无波的眼神,害怕印证自己某些糟糕的猜测。
最终,想见的冲动压过了恐惧。
“好。”他说。
两小时后,教堂附属小自习室。
雨势稍歇,变成了蒙蒙细雨。自习室里面已经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安静地看书或写字。但穿着一身素净的祭司常服,站在讲台旁,正低声为一个人讲解着什么。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宁静专注。
未和非洛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目光紧紧锁住但的身影。但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讲解告一段落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自习室,在未和非洛的方向略微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如常。
非洛偷偷用手肘碰了碰未,用眼神示意:看,他在。
未用桌子上的便签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推到非洛面前:你觉得但的记忆,或者他对我的认知,停在哪?
非洛接过纸条,看了看但,又看了看未紧绷的侧脸,想了想,写道:我感觉他跟我上次很久之前见到他没什么区别。
未拿回纸条,继续写:你觉得他知道阿波罗的事情吗?
非洛写:我觉得我们最好假设他知道。
未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写道:如果是你,发现我在用那种东西监视你,你会这么没有反应吗?
非洛这次写得很用力,笔迹几乎划破纸张:我起码找你问清楚,至少做个努力。他没有吗?
没有。从未明确质问过阿波罗的事情开始,但的反应就一直是回避、转移话题,或者像现在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阁楼那晚,无论是真实还是幻觉,其后的发展似乎也并没有改变这种模式。
未看着纸条上非洛的字,又抬头看向讲台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但正将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另一个人,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鼓励性的微笑。那画面温暖而祥和,与未心中翻腾的冰冷疑虑和不安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在纸条上写道:他没有。而且从来没有。我们出去吧。
回协会宿舍的路上。雨又下大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未却感觉不到多少凉意,他内心的寒冷更甚。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非洛默默走在未身旁,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深蓝色的发梢和坚毅的脸庞轮廓流下。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雨声。
直到接近协会管辖区域的边界,看到那明显更加明亮、整洁的街景和守卫的身影时,未忽然停下了脚步。
“非洛。”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却清晰无比。
“嗯?”非洛转头看他,红金异瞳在雨中依然明亮。
未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看向协会那些高大建筑在夜雨中亮起的、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灯火。他的眼神里,疲惫依旧,迷茫未散,但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我决定,”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仿佛用尽了力气,“明天就去看心理医生。”
“……你想好了?”非洛谨慎地问,“Oral?还是协会有其他的?”
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需要弄明白……我脑子里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扭曲的。我的记忆断层是怎么回事。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需要知道,我该怎么面对但。如果我的感知和判断已经被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的问题污染了,那我所有的‘保护’和‘努力’,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甚至是有害的。”
非洛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拍未的肩膀,溅起一片水花。“好。我陪你去。”
……
过了几天。
未站在穿越者协会综合大楼中区,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里。空气里飘着消毒水、旧纸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众多不同能力者残留能量轻微混合后的沉闷气味。光线从高高的、略带污迹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方块。
他原本的计划不是这里。
他先是像往常一样去了Oral的实验室,厚重的隔离门紧闭着,他等了片刻,又尝试联系,通讯器里只有规律的忙音。Oral又一次沉浸在他的研究里,与外界隔绝。
未没有停留太久,转身去了Oral的工位。那里略显杂乱,堆满了图纸、零件和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板,但同样空无一人。正当未考虑是否要留下信息时,旁边的同事抬起头。
“找Oral?”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别等了,那家伙刚接了紧急通知,带着他的宝贝设备和医生一起,被项目组的人叫走了,神神秘秘的。短时间回不来。”
未的心沉了一下。Oral的缺席打乱了他原本模糊的计划。他本来打算向Oral询问心理咨询的具体信息。现在这条路暂时断了。
看到他站在原地没动,那同事又多看了他两眼,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不是身体受伤吧?要找医疗部的话在楼下。”
“……不是外伤。”未的声音有些干涩。
“哦——”工程师似乎明白了什么,在协会待久了,什么样因能力、实验或任务导致精神受创的人都见过。他想了想,用扳手柄指了指走廊另一端,“你可以去那边看看,找。e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