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感觉自己喉咙发干,他想端起桌上的水杯,但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伸出去。他的脑子在缓慢处理这些话,像一台内存不足的老旧终端,运行速度跟不上数据输入。
“本来,”渊罗的声音低了一些,带上一丝真实的疲惫,“我想一直装下去。就这样也挺好,真的体验一下作为仿生人的新人生,按部就班上学、毕业、也许以后找个工作,或者继续研究魔法。假装那些妥协是值得的,假装我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未脸上,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像褪去了一层温和的伪装。
“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字一顿地说,“让我很难继续装下去,很难‘放下’。”
“更别说,还出了上次那种诡异的事情。”渊罗的眉头蹙得更紧,“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想。Oral的理论也许有道理,但我觉得……如果让我想起来,想起来那些被锁住的记忆,所有问题可能都会找到解决的线索。”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灼灼:“但像Oral说的一样,认知锁不能拆。拆了可能有危险,对我是,对别人可能也是。可是……”他深吸一口气,“可是就这样放着你的问题不解决,我也难受。那种从你身上共鸣过来的、无力和被缠住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我有了一具独立的身体就完全消失。它还在,像背景噪音。而你越糟,这噪音就越响。”
他坐直身体,做出了宣告。
“所以,我暂时不去上学了。报名可以先放着,或者取消。我要专心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未的反应。他猛地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不行。你要去上学,这是……”
“这是我的决定。”渊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且,你说我没啥问题?”
他盯着未,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你有。问题就是‘但’。看似是但的问题——他的困境,他的枷锁,你需要拯救他。但实际上是你的问题。是你面对但时的无力感,是你无法接受自己‘救不了他’的事实。还有,我是仿生人。这躯体、这大脑的构造基础是人工的。Oral他们推测我心理年龄小,那只是基于我苏醒后学习曲线的表象,我准确的、完整的心理年龄?连Oral也没法确认。而且这身体是照着你的数据做的模板,抛开灵魂的新生,从存在时间上算,我生理上和你一样大。我喊你哥哥,我表现出的尊敬,是因为我认为我觉得有必要这么做,这是一种基于现状和……你确实帮过我的选择。”
“你去找心理医生,”渊罗继续,语气放缓了些,但依然锐利,“没用。或者说,有用,但太慢,而且方向可能不对。他们是用语言、用技术、用理论,尝试去‘激发’你自己,让你自己慢慢挖出问题,慢慢整合。那需要时间,需要你配合,需要你……有足够的能量去完成那个过程。”
他摇了摇头,粉色的发丝晃动。“但你现在没有那个能量。你连从床垫上爬起来,在电脑上敲几个字报名的能量都没有。”
“我不一样,”渊罗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我就是你自己。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我不需要‘激发’你,我本身就‘知道’你,至少知道一部分。我知道那种无力的感觉从哪里来,知道那些缠住你的藤蔓是什么材质,知道你为什么对着但时像个撞玻璃的飞蛾。”
未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觉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想让渊罗别说了,但又渴望他继续说下去。这种矛盾撕裂着他。
“我不是你弟,”渊罗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刻意维持的“少年感”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更本质的、某种近乎非人的平静,“别太被这个称呼入脑了。就像我不想叫你‘父亲’一样,那太荒谬了。名字,称呼,本来就是为了定义关系而存在的。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展示给你看,所谓的‘无情的仿生人人格’是什么样子,不过这也不是更接近我本质的状态就是了。”
“严格来说,我们是本来应该成为一个人的、两半不完整的碎片。因为某种原因融合失败了,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但存在深刻连接的个体。你承载了大部分的记忆、经历、创伤和生存本能。我承载了……魔法天赋,一部分更早的的意识基底,以及对你的某种感知。”
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平复某种情绪。
“所以,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我不能假装没看见,不能自己去上学,过正常生活,然后某天听到你彻底崩溃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事情的消息。”渊罗放下杯子,目光坚定,“我要帮你,就从但这个问题开始。”
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微弱,像从裂缝里挤出来:“可是我这个‘问题’……我这个‘故事’,不仅不值得解决,我自己都觉得……很恶心。”
渊罗看着他,看了很久。午后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一道光斑恰好落在未低垂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
“这是你的主观看法。”渊罗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觉得恶心,是因为你站在自己的角度,用你那一套破碎的道德标准在审判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未,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他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却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我就问你一件事,”渊罗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你让不让我帮你?”
未沉默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会是,”渊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你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帮但,哪怕方法错误,哪怕适得其反,哪怕自己痛苦不堪,但是却不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吧?这算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未猛地抬起头。渊罗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他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倔强。
夕阳的光辉从渊罗身后涌进来,将他整个人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粉色的发丝在逆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房间里明暗交界分明,尘埃在光柱中疯狂舞动,像是被这场对话搅动的无形能量。
时间仿佛凝固了。未看着站在光与影交界处的渊罗,看着那个本该是自己一部分、现在却独立存在的少年,看着那双和自己酷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灵魂实验中看到渊罗时,那个粉发孩童眼中纯粹的愤怒和质问。想起渊罗读取他杀戮记忆后崩溃消散的瞬间。想起手术成功后,那个眼神空洞、按照认知锁指令称他为“高危干涉体-Prime”的仿生人。想起后来慢慢缓和关系,叫他“哥哥”,一起规划未来,为阿波罗买粉色外壳的日常片段。
这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装的。
而现在,这“一半装的”部分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更复杂、更真实、也更让他无处遁形的内核。
未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窗外传来归巢鸟群的鸣叫,遥远而模糊。宿舍楼里某个房响起了音乐声,低沉的节拍隐约穿透墙壁。
他该说什么?
一种更深的本能,混杂着保护欲、羞耻感和某种根深蒂固的、认为自己不配被拯救的信念,猛地攫住了他。
“不行。”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防御性的强硬。他避开渊罗的目光,看向地板上那道逐渐蔓延的阴影,仿佛在对着那片黑暗说话,“我不让。和你说的这些……都没关系。”
“我要去接加仑的委托。有些场景……你最好别看。会造成心理阴影。”
但这不仅仅是保护。未心里清楚。这也是一种拒绝,一种划界,一种将渊罗推开,推回那个相对干净的领域的方式。
几秒钟的沉默,被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填满。
然后,渊罗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弧度的笑。
“你阻止不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