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没有等未再说什么,他走向宿舍门口。
“等等——”未下意识地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想伸手,想拦住,想说点什么,但身体的动作迟滞了半拍,话语也卡在喉咙里。
渊罗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更亮一些的光线涌进来,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更清晰。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余光似乎扫过了未僵在原地的身影。
“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渊罗的声音飘过来。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头疼。
沉闷的、弥漫性的胀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颈,和灵魂空洞带来的那种虚无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晕眩。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混乱和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他不能放任渊罗就这样跑出去,用“自己的方式”去介入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烂摊子。渊罗有魔法天赋,有心智,但他对加仑真正的黑暗一无所知,对但背后盘根错节的教会与王国势力没有概念,对Oral那些危险实验的潜在风险也可能低估。他会受伤,会陷入危险,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的状态太差,差到连另一个“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未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摸索着找到扔在床垫上的通讯器,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亮了他苍白疲惫的脸。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洁地描述了情况,避免加入太多主观的情绪化判断,但事实本身已经足够令人担忧:
“Oral,渊罗刚才和我谈过,他拒绝去德茉里上学了。原因是我状态太差,他想留下来‘帮我’。性格转变……有点大,和平时很不一样。我有点担心。”
通讯器很快震动起来。
Oral:“拒绝上学?理由是你状态差,想帮你?性格转变具体指什么?攻击性增强?逻辑混乱?还是情感表达方式突变?另外,你和他谈话时,有没有提到‘认知锁’或者相关的、可能触发他底层防御或自检机制的话题?”
未深吸一口气,快速回复:
“没有主动提到认知锁。谈话主要是他主导,他分析了我和但的问题,说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但的,说他感受到从我这里共鸣的‘无力感’,说他之前的样子一半是真一半是装,现在不想装了,要帮我解决‘但’这个核心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他知道认知锁的存在,知道记忆被锁,但他说那种‘讨厌’我的感觉不是来自指令,是更深层的东西。他担心我,这个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的转变会这么快,而且性格可能……根本不像他之前表现的那样。”
Oral:“从你的描述和远程监控的初步数据看,不像是仿生人躯体硬件故障,也不像认知锁程序本身出现逻辑错误或遭到外部攻击。这属于高认知活动下的正常范围。认知锁的核心指令响应正常,没有触发‘高危干涉体’的极端规避协议。”
未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如果不是机器或程序问题,那意味着……
Oral:“你提到他分析你与但的关系,指出核心是你的‘无力感’,并察觉到自身‘一半真一半装’的状态,且明确表达了基于‘选择’的尊敬和强烈的自主意愿……这听起来不像系统异常。”
Oral:“……这听起来……太好了。”
未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通讯器单薄的机身。
“这……叫好?”他几乎是咬着牙回复过去。
这一次,Oral的回复稍微长了一些。
Oral:“你得理解,渊罗的情况极其特殊。他的灵魂基底源自你,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剥离和植入过程,现在存在于一具高度仿真的、学习能力超常的仿生人躯体内。他有复杂的背景,他的出现高度依赖我、你以及那个特殊的时机。从苏醒到现在,我主要提供技术支持和资源,你提供法律身份和部分社会联结,但几乎没人系统地、深入地告诉他‘路该怎么走’,‘未来该如何规划’,‘复杂情感和伦理困境该如何处理’。我很少跟他探讨心理层面的成长问题,而且我认为过度干预一个新生意识的自主演化是危险的。”
Oral:“他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存在。他在短时间内吸收了海量的知识,一个拥有这种学习能力和复杂背景的个体,怎么可能在吸收这些信息后不产生思考?不进行整合?不形成自己的判断和意愿?心理成长的速度和身体的物理成长速度可以完全不同,它可以加速,也可以停滞甚至退行。他能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表演’成分,能敏锐地洞察到你问题的核心,能明确表达自己的选择和意愿,这恰恰证明了他不是一个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仿生人偶,也不是一个心理年龄被永远锁死在某个阶段的孩子。他在成长,在变化,在成为一个更立体、更复杂的人。只是之前,这一面可能被他有意识或无意识地隐藏、压抑,或者被我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我们更容易接受一个乖巧、有天赋、需要指引的弟弟的形象。”
未盯着屏幕,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一直把渊罗当作需要保护的、因自己而生的“责任”,一个有着不幸过去但努力面向未来的弟弟。
“所以呢?”未回复,他需要更明确的指导,而不是哲学探讨。
Oral:“所以,从我的观察角度,他有这种转变是正常的,这证明他不是程序的奴隶,他在形成独立的人格。问题在于,他选择介入的方向和方式。”
未立刻抓住重点:
“现在怎么办?他说要帮我。他……他会受伤的。加仑那些事,但的那些事……他根本不知道水有多深。”
Oral:“看情况吧。”
“看情况?!他要和我一起去接加仑的委托!这算什么情况?!”
Oral:“那属于……需要密切观察的、较为严重的情况。加仑委托的危险性我清楚。如果他坚持要参与,并且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出足够的能力、判断力和适应性,能够胜任并保护自己,那么事后我会考虑为他加装一些额外的物理或能量防护措施,并进一步调整认知锁中关于风险评估和自主行动范围的参数。”
“如果不行呢?”未追问,指尖冰凉。
Oral:“如果他在委托中表现出明显的不适应、判断失误、情绪失控,或者陷入无法应对的危险,那么我会介入。用我的方式让他‘别帮了’。强制性的。不过,最好不要走到第二步。强制干预对正在形成的自主意识可能有负面影响,也违背我观察‘自然成长’的初衷。”
未感到一阵荒谬的愤怒。Oral的语气,就像在讨论一个实验体的行为矫正方案,而不是一个可能涉足生命危险的人。
“你的意思是……就放着不管了?让他跟着我去冒险?这怎么看都不行!”
这一次,Oral的回复间隔了更长的时间。当消息传来时,未看到的内容让他一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