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看见?”但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
未摇头,同样低声回应:“没有。绕的路。”
终于进入但那间狭小的居室。未洗漱时,但已经将那件脏外衣收拾了起来。然后,他从简陋的衣柜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常服递给未。
“穿上。你的衣服……我找机会处理。”但的声音依旧很轻,目光却迅速在未身上扫过,确认没有新的、明显的伤痕。
未接过衬衫快速套上。袖口长出许多,完全遮住了手指。但伸手过来,替他把过长的袖口仔细地卷上去,露出手腕。
“先这样。”但低声说,收回了手。
未动了动手腕,卷起的袖口很牢固。
更晚一些的时候,他们坐在但房间的小桌旁,像过去很多个夜晚一样。但摆出简单的食物,终端放在两人之间。
但吃完一口,沉默了片刻,像是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他没有看未,声音融入了烛火的噼啪声中:“阿波罗……传回了一段记录。今天午后,蓝戈副主教独自去了总堂仓库区,在存放旧年账册的侧廊停留了超过半小时。他调阅了去年冬季的物资目录,重点翻看了食品和药品的签收单据,并且……用他自己的工作终端拍摄了不少页面。”
未立刻抬起头,所有倦意被瞬间绷紧的专注取代。这是任务相关,信息直接来自阿波罗,剔除了所有不可靠的人际猜测。“能看清他具体拍了哪些部分吗?签收人名单?还是损耗备注?”
但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拍得很清楚。阿波罗传回了清晰的影像,他翻阅和拍摄的每一页都能辨认。”
未立刻抬起头,眼神锐利:“内容?”
“都是正常的归档文件。食品按定额分配各区的记录,药品出库的签收单,格式标准,印章齐全,数字与公开报表完全吻合。”但的声音平稳,但眉心微微蹙起,“没有涂改,没有异常签批,没有任何明显的漏洞。甚至……干净得过分。”
“他拍了多少?”
“大概十几页。全部是去年冬季核心物资的常规流程文件。”但抬起眼,雾蓝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映着一点困惑的冷光,“问题不在于他拍了什么,而在于他为什么需要偷偷拍下这些本该随时可以调阅的正常文件。而且,是亲自去,在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
“主教那边?”未问。
“风平浪静。”但的答案很快,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阿波罗的日常监测显示,主教作息如常,接见访客、主持礼拜、批阅文书,没有任何异常动向或私下会面。甚至……”他顿了顿,“对蓝戈频繁前往仓库区的行为,也没有任何表示或干预。仿佛不知道,或者……不在意。”
“蓝戈在准备东西。”未得出结论,声音低沉,“但不知道他准备用这些‘正常’文件来包装什么。主教的态度是另一把尺子。”
蓝戈亲自去查原始单据,并且偷偷拍摄,是想私下收集什么证据?主教知道吗?如果知道,现在的正常也有些反常,但是他一直正常,未主观上不信。
“那些单据……你经手过副本吗?”
“冬季大宗物资的签收单,按规定由总仓和接收堂区的双人核签。我这里留有所有经手物资的签收副本存底,但是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但没再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清水,轻轻推到未的手边。
未有点烦:“我不喝水。”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爆裂声。水杯静静地放在两人之间,无人去动。甜美的馈赠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有的只是监控数据里的风险,签名背后的陷阱,以及一句关于生锈插销的提醒。
又过了一天,未教会了但使用终端的语音转文字功能。但一开始很不习惯,对着终端说话时总是很正式,像在念报告。
未到宿舍后,收到了但的信息。
“测试。今天。天气。晴朗。”一字一顿。
未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但那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被转化成僵硬的文字,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他按下语音键,直接说:“放松点,不是祈祷。”
然后,对话似乎中断了。未等了几分钟,屏幕没有再亮起。
大约过了十分钟,终端再次震动。未点开,是一条语音信息。
但的声音传来,比文字更直接地叩在耳膜上,吐字有些过于清晰,带着一种刻意调整后的平稳,可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尝试性的生涩:“这样……好些吗?”
未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大概是对他之前那句“放松点,不是祈祷”的回应。一个有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冒出来:该不会是偷用终端时,差点被其他人发现吧?
他按下语音键,没有犹豫,声音自然而然地比平时软和了一些,像是在回应那份小心翼翼:“嗯,好多了。”
之后,但似乎找到了窍门。他开始用语音发送更长的句子,谈论教堂屋顶新发现的一窝雏鸟,谈论一个生病的孩子终于退烧,谈论晚祷时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地面上的奇异光斑。他的声音在叙述这些小事时,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语速平缓,像夜晚流淌的静谧河水。
未大多时候听着,偶尔简短回应。
有一次,但谈到他故乡穆希纳什的一种夜间发光的水晶,色彩鲜艳,但只在最寒冷的季节发光。“小时候觉得奇怪,为什么偏偏选最难熬的时候发光。”但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后来觉得,或许正因为难熬,才更需要一点色彩。”
未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他按下语音键,沉默了几秒,才说:“……你很想念那里吗?”
但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来,比刚才更轻,更远:“想念的不是地方。是……气味,温度,一些早就模糊的脸。但那些都带着刺。所以,不如不想。”
这是但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提及对故乡的复杂感受。未握紧了终端,指节发白。他想问“刺”是什么,想问他每年必须回去承受的“仪式”究竟有多可怕,想问他为什么不能逃走。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他只是说:“这里也有好看的东西。比如……呃,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