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想从睡眠的泥潭里拔出一点意识,眼皮重若千钧。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那盏阅读灯不知何时被调暗了,温暖的光晕缩得更小,只勉强笼罩着但刚才坐的位置,而但已经不在那里。
一片影子轻轻落在他身上。
是但。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悄无声息,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厚度适中的织物。他动作极轻极缓地将织物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未蜷缩的身上,避开了可能碰到未身体的动作,只是让那份重量和柔软的触感轻轻落下。然后,但弯下腰,伸出手,捡起了未随意蹬掉在垫子边、沾着外面泥渍的鞋子,将它们轻轻摆正,鞋头朝向门口方便他离开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但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蜷在毯子下、呼吸逐渐平稳悠长的未。他吹熄了自己那边最后一点烛火,只留下一小盏挂在门边、彻夜不灭的微弱长明灯,让黑暗温柔地充斥房间,却又不至于让醒来的人陷入彻底的恐慌。
未在彻底的睡梦降临前,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捕捉到的,是但回到自己床上时,极其轻微的、身体陷入被褥的声响,以及之后,那长久而平稳的呼吸声,与他自己的逐渐同步,沉入教堂无边的、庇护般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无梦。
第四夜,但提到了渊罗。
未在阁楼里,正对着渊罗留下的那箱即死药瓶子发呆。
“我好像还没见过那孩子。”
“嗯。他最近比较忙,有自己的事。”未回复,不想多谈。
但的回复却接踵而至:“什么事?”
未的心脏收紧。“……他知道一些事情。关于我。”
“那些让你痛苦的事?”
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痛苦?何止。是破碎,是空洞,是自我怀疑的深渊。他最终回了一个字:“嗯。”
但没有再追问。过了很久,久到未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屏幕再次亮起:“无论是什么,你不必一个人扛着。现在,至少多了一个知道的。”
“谢谢。”他最终只打出这两个字,苍白无力。
“不必。”但回。
之后,聊天的主题是书。但说他整理藏书室时,发现了一本很老的星图手抄本,插图拙劣但有趣,把星座画成了各种小动物。
“有一只像非洛。”但说,“耳朵很大,尾巴也是。”
未几乎能想象出非洛看到这幅画会是什么反应,瞪大那双红金异色的眼睛,凑近了看,然后咧开嘴笑,指着说“真的哎!”。这个想象让他的表情柔和了一瞬。
“非洛会喜欢的。”他回。
“下次带给他看。”但顿了顿,“也带给你。”
“好。”
接着但发来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显然是终端凑近了拍的,画质粗糙,但能看清泛黄的纸页上用蓝墨水画的星座。未保存了图片。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少得可怜的记忆库里挖掘,找到一张几乎被遗忘的图片上。是某次长途押运委托,途经一片荒芜的缓冲地带时拍下的。没有星光,没有银河。当时他只是觉得那天空压得极低,颜色是一种沉闷的、污浊的铅灰,与地面上龟裂的灰褐色土壤几乎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只有几处更浓重的云团像肮脏的棉絮堆积着,透不出一点光。他当时拍下,或许只是因为那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旷,和他当时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一次,但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让未有些意外。依旧简短,只有三个字:“很真实。”
之后,未穿着便服在去教堂的路上遭遇了一点小麻烦。两个身影从斜前方的岔口晃出来,堵住了本就狭窄的巷子。他们身上廉价酒精气味混在一起,步伐虚浮,但眼神在昏暗里扫过未的头发和穿着时,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毫不掩饰的估量。未注意到,其中一人虽然脚步踉跄,但那扫视的目光却过分的清醒和集中,绝非醉鬼该有的涣散。他猜测对方层次不高,但足够在街头欺压更弱的对象。
“嘿,瞧瞧,”其中一人喷着酒气,“这还有个落单的。没人教过你,晚上别在没人的地方乱晃吗?特别是……你这样的。”
未停下脚步,没说话,只是抬起眼。巷子口远处路灯的一点残光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和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哑巴?还是吓傻了?”另一个人嗤笑,往前逼近一步,指尖那点不稳定的火星噼啪响了一下,带着威胁。“把值钱的玩意儿拿出来,或者……让我们找点乐子。”他伸出手,直接抓向未的肩膀,动作粗鲁,带着酒后的蛮力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戏弄。
只有精炼到极致的、千锤百炼的□□反应。未侧身让开那只手,动作幅度小得近乎诡异,同时左手已经扣住对方伸出的手腕,拇指精准地抵住一个穴位,猛地向内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猝不及防的痛嚎。
几乎在同一刹那,未的右腿如同鞭子般弹出,狠狠踹在另一人刚刚抬起来、试图凝聚魔力的膝盖侧方。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和惨叫。
动作快、狠、准,完全依靠对人体弱点的了解和瞬间的爆发力。魔法还没来得及真正释放,就已经被物理的剧痛和关节错位打断。两个人惨叫着蜷缩下去,一个捂着手腕,一个抱着膝盖,在肮脏的地面上翻滚,酒意和嚣张瞬间被剧痛冲刷得一干二净。
剧痛是真实的,但未清楚,没有魔法强化的纯粹技巧,造成的只是剧痛和暂时的关节错位,不是永久性的损伤。五六分钟,或许更短,等那阵要命的疼劲儿过去,他们就能爬起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人,转身朝着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冲去,脚步声迅速被黑暗和远处街市的嘈杂吞没。
他必须在疼痛还能为他争取到的时间彻底消失前,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直到走出很远,重新汇入略有行人、光线稍好的街道,未才略微放缓了步子。喉咙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混合着巷子里污浊的空气和刚刚那短暂暴力残留的肾上腺素气味。
他抵达教堂侧门时,但已经等在那里。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袖口的暗色污渍上,眉头蹙起。
“遇到了点事。”未主动说,声音疲惫。
但侧身让未闪进门内的阴影里,迅速关上门,落了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