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反复提及那杯并不存在的、劳神费力才“种”出来的茶,是不是在问:你为什么不来?我给你准备了东西,你为什么不来看一看,哪怕只是看一眼那些“长疯”了的、不合常理的薄荷?
最终,未睁敲下了一个字:“好。”
“那。”但回得很快,几乎像迫不及待,“还有迷迭香。镇痛的效果比上次的好。”
又是哪来的迷迭香?迷迭香泡茶能当药镇痛?
未把脸埋进手掌,用力搓了搓。那股恶心感还在,但被另一种酸胀的东西冲淡了。他打字:“别太累。腰还疼吗?”
发送完他就后悔了。太直接,越界了。
但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没有回答疼不疼。“今天只跪了一个时辰。新袍子的垫肩厚了一些。”
未看着但的回复,眉头下意识拧紧。
跪?一个时辰?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撞进未的认知里,带来短暂的空白。他印象中,但承受的“枷锁”更多是监视、不自由、每年一次必须回去的“仪式”,以及那些沉重的责任。但“跪”——这种具体到时长、明显带着日常规训甚至惩罚意味的举动,他是第一次听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猛地收紧。
他几乎是立刻追问,指尖敲击屏幕的速度快了几分:“跪?为什么跪?谁让你跪的?”
但的回复没有立刻来。
“不是惩罚。是司铎每日的定课。清晨祷,午后省,晚课颂。每段仪轨,依礼需跪坐或跪立一定时辰。以前是见习和辅祭,要求稍松。晋升司铎后,仪轨更严,时长也固定了。”
这些词汇冰冷地排列着,将一种制度性的、日复一日的磨损,轻描淡写地呈现在未面前。
未的喉咙里像被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他想问“疼不疼”已经没有了意义,答案显而易见。所有汹涌的保护欲,在这套绵密而坚固的规矩面前,撞得粉碎,只剩下无力感在胸腔里闷烧。他打出的字删了又删,最后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一直这样?”
“嗯。”但的回复很简单。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习惯了。冥想时,时间过得没那么难熬。”
未将那份烧灼的无力感压下去,试图从但那里抠出一点点“好转”的迹象:“垫肩……有用吗?”
这次但回复得稍快些:“嗯。好一些。”
未不再追问细节,那只会让两人都更加难堪。他只能把话题生硬地转开,转向他唯一还能提供一点点“帮助”的领域:“下次带点更好的药膏。我有渠道。”
“……好。”但回了一个字。
过了一天,对话发生在未前往教堂的路上。但主动发来消息,附着一张图片。
未站在嘈杂的街角,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腐烂垃圾和浑浊水汽混合的刺鼻气味。他点开图片——光线柔和的室内,一张朴素的木台上,摆放着几个洁白的瓷盘。盘子里是几片看起来极其干净、甚至有些苍白的饼,一小碟晶莹的盐,还有一杯澄清的、大概是清水的液体。构图简单,甚至有些刻板,但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股与周遭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脆弱的洁净感。
但的文字跟着传来:“今日预备的圣餐。很朴素。”
未盯着图片,喉咙下意识地动了动。他刚刚因为缺钱又接了个小委托,刚结束。现在的存款已经不够买Oral的食物了,吃下去协会食堂里号称低污染的食物之后后胃里一直泛着酸水,隐隐作痛。他早已习惯这种不适,就像习惯这个世界绝大多数食物带给他的负担。
而但发来的,是理论上最“洁净”、最少杂质和负累的食物。看着那干净的白色和透明的水,未的胃部那隐隐的绞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瞬。
他回:“看着很干净。”他删掉了“应该比街边的东西好咽”。
“嗯。分发给信众前,需要保持绝对的洁净与虔敬。”
未靠在斑驳掉漆的墙角,避开了一个踉跄撞过来的醉汉。他重新点开那张图片,放大,看着那片无酵饼粗糙平整的纹理,那碟盐细小的结晶。肮脏喧嚣的街道背景仿佛在远去,只剩下屏幕里那一方寂静的、过曝般的光亮。
他拍了一张自己所在街角的照片——潮湿反光的地面、堆在墙角的垃圾、远处霓虹招牌扭曲的倒影,发送过去。没有配文。
但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没有评论那张污浊的街景,只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朴素,但能抚慰一些人。”
未看着这句话,又看了看图片里干净的圣餐。是的,朴素。甚至可以说是匮乏。但对他,以及对比这肮脏街道上挣扎的大多数人而言,这种“洁净”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遥不可及的抚慰。但知道。但看见了。但把这份“看见”,用一张照片传递了过来。
他把但发来的圣餐图片保存了下来,然后熄灭了屏幕。
夜晚的教堂褪去了白日的肃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未今天真的留下来了,但是仅限于建立在但偷偷包庇加上未本身有足够的反侦察意识的基础上。蜷在但房间的客用垫子上,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叫嚣着酸软,肌肉残留着过度发力后的细微颤抖。今天那个小委托一点都不小,目标狡猾得像泥鳅,最后在污水横流的下水道里缠斗,黏腻的脏水和更脏的血糊了一身。他勉强把自己冲洗到没有明显异味,但那股阴冷的、属于地下世界的秽气仿佛渗进了毛孔。此刻,在这过分洁净、弥漫着淡淡烛蜡和旧书气息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错误摆放的污渍。
但坐在不远处桌边,就着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安静地翻着一卷厚重的典籍。蓝发垂落,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这种沉默的接纳让未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所适从。他想说点什么,至少该为这深夜的打扰道个谢,或者解释一下自己这副狼狈样。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分享委托的细节?那些黑暗、血腥、为了一口饭钱就得去搏命的下作勾当,与这间屋子、与但手中的圣典格格不入。谈论但的圣餐照片?那只会提醒彼此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最终只是更紧地缩了缩身体,把脸转向墙壁,闭上眼睛,试图用黑暗隔绝自己的存在,也隔绝那令他心慌意乱的、但翻阅书页的细微沙沙声。
装睡。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安全的应对方式。不必思考如何对话,不必担心眼神泄露太多疲惫与不堪。他放缓呼吸,让眼皮下的眼球保持静止,努力让僵硬的肩背显得松弛。
然而,极度的疲惫是最高效的麻醉剂。意图中的伪装迅速被真实的困倦吞噬。紧绷的肌肉在意识到暂时安全后率先投降,酸软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但翻动书页的声音渐渐拉长、变形,融入了某种深沉的背景音。
伪装变成了现实,紧绷的提防在无声无息中彻底瓦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久。未在混沌中感觉到一丝异样,一种光线的变化,以及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