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
未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失控,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把侵入脑子的那些冰冷数据和荒谬结论一起甩出去。
眼前只剩下非洛。真实的,带着体温和气息的非洛,正用那双颜色迥异、此刻盛满毫不掩饰担忧的眼睛看着他。
未站在那里,喉咙发干。这个“义体”……看门,能拆解出结构和历史;看人,竟能直接读到身份背景,连年龄……这种最私密、或许连本人都未必在意(或者刻意遗忘)的信息,都一并扒了出来。而他刚才,好像就在无意间,窥见了一个绝不该被如此直白揭露的、属于“穿越者”的、漫长时间的秘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也对,这个世界的诡异之处多了去了。但是未没做好再非洛身上也发现诡异的打算。
“没事。”未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他强行压进平稳的语调里,“就是手术刚完,有点累。站久了,晕。”
这个借口拙劣得他自己都不信。
非洛盯着他,目光像手术刀,缓慢地在他脸上刮过,看得未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慌乱又开始往上冒。然后非洛眨了眨眼,那目光里的锐利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未熟悉的、带着点好奇的东西。
“你好奇怪啊。”非洛说。他把门又拉开了一点,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我刚才看你要手术就先回来了,怕在那儿碍事。哦,是不是那种义体已经装好了?Oral那家伙动作还挺快的嘛。”
未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非洛已经从口袋里掏出终端,低着头在上面划拉起来,手指的动作很快,显然是知道要找什么。他一边划一边嘟囔着什么,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又点点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继续站着,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片刻,非洛抬起头,把终端屏幕转向未,上面是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上面是一个标题,写着“生物信息查询协议”之类的东西。
“你看看你刚才扫到的是不是我的一些基本信息?”
“对。”他说。声音还是有点飘,但比刚才稳了一点。“是不是会侵犯你的隐私?”
“这就对了。”非洛说。“我的基本信息这一方面都是公开的,你的也是公开的,大家的都是公开的,哪来的侵犯隐私这个说法。你当协会是什么地方,又不是黑市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大家在这儿活着,总得知道谁是谁吧。”
非洛往前凑了一步,目光里那点好奇又浓了一点。
“来来来,先进来。不过你刚才到底读到什么了?”非洛问。“是不是读到我的军衔了?那个确实挺唬人的。”
未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副随意的表情,心里那个数字又冒了出来。一百三十二岁。他看着非洛,怎么看都不像一百三十二岁,那张脸,那头头发,那双眼睛,那个站姿,那个说话的语气,都像是二十几岁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义体应该不会骗他。
“暂时不是军衔。”未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是你的年龄。”
“我的年龄怎么了?”非洛问。“不是很正常吗?”
“在我的认知里面,”未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在确认什么,“正常是指你和我差不多大,二十几岁。”
非洛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光似乎凝滞了片刻。然后,他笑了起来,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点被逗乐的、无可奈何的调侃意味,却又在尾音处拖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自嘲的叹息。
“是二三十岁啊,”非洛说,目光落在未脸上,仔细打量着,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他以为自己早就了解的人,“一百二三十岁啊。”
“不是,没有前面的一百。”
非洛脸上的笑容,那点轻松调侃的弧度,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平了。它没有完全消失,但僵在了那里,凝固成一个有些怪异的、介于笑与严肃之间的表情。走廊顶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斜斜打下,在他脸上投出小片阴影,让那瞬间的表情变化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更加难以忽视。
“你说你只有二三十岁?”非洛问。声音里那种仿佛总在跳跃的活力从语调里抽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的语气。
“对。”未说。“我觉得我这个算是年轻。但是一百岁之后——”
那个“后”字还没完全吐出喉咙,一股熟悉的、冰冷粘腻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从胃袋深处翻涌上来。它像一滩缓慢涨起的、污浊的潮水,从腹腔向上漫延,堵在胸口,又顺着食道向上爬,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口腔里泛起的铁锈般的涩味。他往前迈了一步,动作有些急,几乎是撞开了本就虚掩着的门,肩膀擦过非洛的手臂,径直朝卫生间的方向走,步子迈得有些快,却又在几步之后因为那股不断上涌的恶心感而不得不慢下来。他伸手扶住墙壁,冰凉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漆面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与现实连接的实感。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一小块光影交错的地板上,等待着。等待着那阵不适像往常一样,在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达到顶峰,然后如同退潮般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撤离。
非洛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和抽屉被拉开又推回的声响,混杂着非洛似乎在小声嘀咕什么的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是烧水壶底座被放上加热盘的轻微碰撞声,开关被按下的“啪”的一声,随即,低沉而持续的、水被加热的嗡鸣开始在空气里震颤。
又过了片刻,或许更长一些,那股盘踞在未胸腔和喉咙口的、冰冷的淤塞感,终于开始松动,像一块逐渐融化的、肮脏的冰,寒意还在,但至少不再死死地堵着呼吸的通道。未慢慢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吹动了额前几缕汗湿的头发。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适应着卫生间门口这块相对昏暗的区域。然后,他转过身。
非洛正蹲在沙发旁边的矮柜前,上半身几乎探进敞开的抽屉里,深蓝色的发顶对着他。非洛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白色的、扁平的塑料药瓶,借着客厅的光线眯眼看了一下标签,确认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直起身。
找好药,他才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卫生间门口的未。他的目光在未脸上停留了几秒,从依然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到微微汗湿的额发,再到那双因为不适而显得比平时更空茫些的眼睛。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慢,像是在字斟句酌:
“咳咳,你刚才说你的常识?”非洛说。他端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连同掌心那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朝未走过来,步伐稳定,目光没有躲闪。“小未,咱平均年龄不都是两三百岁吗?如果是穿越者的平均年龄,还要更大。”
他把杯子和药片放在茶几边缘,离未更近一些的位置。
未发现每次只要一想起那些“普通人”。那个念头带来一种不适。他将注意力强行拽回,拽到非洛刚刚抛出的“穿越者”这个更具体、也似乎更“安全”的范畴。提到穿越者的时候,那种源于未知的、令人作呕的晕眩感,似乎会奇异地减轻一点点,仿佛“穿越”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巨大的异常,足以容纳其他所有不合常理的部分。
“穿越者呢?”他问,声音还有些发干,但比刚才稳定了些。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茶几旁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头,看着那杯水和非洛掌心的药片。热气扑在他的下巴和脖颈上,带来一点温热的、真实的抚慰。“穿越者有平均年龄吗?。”
“都穿越者了还有什么年龄不年龄的。”非洛说,目光掠过未的侧脸,看向窗外深沉的、已经染上夜色的天空,又收回来。“我来的时候四十多岁,在这儿活了八九十多年,还算是年轻的。我见过活的时间最长的穿越者,活了两千多年,他现在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