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愣住了。一种更彻底的、冻结般的空白席卷了他的认知。两千多年。这个数字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能力的边界。它不是“长寿”,不是“年迈”,甚至不是“历史”,它是一个纯粹的、巨大的、令人失语的力量。他看向非洛,目光在那张年轻脸上仔细搜寻,试图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促狭,或者哪怕是一丝因为说出荒谬言论而自嘲的笑意。
没有。
非洛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因为未此刻的反应,瞳孔里之前那点复杂的审视和隐约的警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东西取代。
然后,非洛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已经开始不再那么滚烫、水面热气也变淡了些的水上,又落回自己掌心那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上。他脸上最后那点残余的、属于“日常”的表情,像退潮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平静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重组。
“所以你——”非洛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平,几乎不带任何起伏。他顿了顿,像是在选择最准确的用词,或者说,是在确认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结论。“你不是一百二十,而是二十?”
未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关节生了锈。
“不算二十。”他说,声音干涩。“我应该比二十大,二十,或者三十多岁吧。”
“具体是多少能记得吗?”
“不记得了,对不起。”
非洛的脸色变了,那里面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有某种东西被彻底打碎后的茫然。
那目光在未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移开了。
非洛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平稳。
“我忽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办。你先休息,药记得喝。”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未做出任何反应,就径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他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向下压,拉开。走廊里更明亮、也更冷白的光线瞬间涌入,切割开客厅昏黄温暖的空气,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边缘锐利的影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未坐在沙发里,仿佛那场仓促结束的对话还在继续。手里那杯水的温度依然透过皮肤灼烧着掌心,带来一种钝钝的、持续的热感,混合着指腹长时间按压硬物产生的轻微麻木。他愣在那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那扇紧闭的门板上。
非洛怎么了?他说错了什么?是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指出了那个年龄的差异?还是因为他只有“二十多岁”这个事实本身,触犯了某种他所不知道的、属于“穿越者”之间不言而喻的规则或禁忌?他想不通。非洛近乎逃离的离开,让未感到一种深切的、挥之不去的茫然。他甚至无法定义此刻自己心里翻腾的情绪,是困惑,是受伤,还是某种被莫名孤立的、冰冷的荒谬感。
他把水杯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终端,点开和非洛的聊天界面。
“你去哪了?”
片刻,终端屏幕猛地亮了起来,一只眼睛又圆又大、瞳孔里盛着两汪水光的小狗,正可怜巴巴地、用一种近乎讨好又带着无限委屈的神情,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小狗脑袋旁边,配着三个加粗的、圆滚滚的艺术字:“对不起”。
这是什么意思?道歉?为刚才的离开道歉?用这种……方式?
“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不好带着我一起办?”
这次回复来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又是一个表情包。小狗的姿态变了。它微微侧着脑袋,眼睛没有直视前方,而是飘忽地瞥向一边,嘴巴抿成一条细细的、有些别扭的线,一只爪子无意识地挠着耳朵后面,整张脸都写满了“心虚”、“躲闪”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没有配文字,但那种欲言又止、做错了事被抓包般的氛围,几乎要透过屏幕满溢出来。
未的眉头蹙了起来,非洛到底在搞什么?这种用表情包“对话”的方式,与他印象中那个直率到近乎鲁莽、心里藏不住事的非洛截然不同。他感到一种混杂着不解和隐约恼火的烦躁,像细小的沙砾磨蹭着神经。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点不快,指尖用力地敲击着虚拟键盘,让每个字都带上一点质问的力道:
“怎么了你?平时话不是挺多的吗?”
第三次震动传来。
第三张表情包。画面里的小狗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像两颗不安分的玻璃珠,滴溜溜地左右乱转,一会儿瞥向画面左侧,一会儿又迅速扫向右侧,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地看中间。
未盯着屏幕上那只眼神乱飘、浑身上下写满“我有秘密但我不能说”的小狗,胸腔里那股混杂的情绪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最初纯粹的困惑和隐约的恼火,被一种更微妙的感受悄然稀释、替代。有点想笑。非洛这副用一串心虚小狗表情包来“回应”严肃追问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甚至带着点与他平时形象反差巨大的、笨拙的可爱。但那股笑意刚在嘴角扯动一下,就被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笑不出来。因为非洛越是这样回避,越是说明有事情发生了,而且是让他觉得难以启齿、甚至需要这样幼稚地躲藏的事情。这让未心里那点不安的阴影,又扩大了一圈。
他抿了抿唇,决定换一种方式。既然非洛躲躲闪闪,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逃避正面交流,那他就把话挑得更明,带上一丝半真半假的威胁,或许能逼出点实话。
“我现在跟Oral关系好,下次我让他做个能读你心的义体,到底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的?”
这句话发出去后,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前几次都要长一些。就在未以为非洛打算用沉默将“装死”进行到底,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真的要出去找人,或者直接拨打语音电话时,掌心里的终端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屏幕大亮,上面清晰地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和那个熟悉的头像——非洛的语音通话请求。
未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将冰凉的终端贴到耳边。
“喂?”
听筒里先是一段短暂的空白,只有细微的、近乎本底的电流杂音,和对方似乎有些压抑的呼吸声,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失真的粗糙感。那沉默持续了几秒,并不算长,但在未全神贯注的倾听下,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无形的压力,累积在紧绷的听觉神经上。
然后,非洛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平时低了很多,也沉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很费劲地挤出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一股闷涩,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微的沙哑。
“对不起,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