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疗毒,药到病除。
宁辞也有些忐忑,因为顾栖悦不再开口,她外表温和,内心却界限分明,自我保护意识极强。
她吻了吻顾栖悦流下的泪,为自己揭开她的伤痕和秘密道歉:“对不起。。。”
她轻轻抬了抬掌心托着的顾栖悦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惊走了这只敏感又骄傲的蝴蝶。
“我不该瞒着你这么久。。。。。。”
顾栖悦就是在这一刻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那种,像是要把几十年的委屈都哭尽。
宁辞只是拿了抽纸,一张一张递给她,不再说什么。
等到眼泪终于流干,顾栖悦舔了舔干涸的唇,接过递来的玻璃水喝了大一口。她垂着眼,长久的沉默,感受重新捧着她脸的掌心温度,感受自己加速的心跳。
“所以,”顾栖悦抬起头,右手不自觉攥住左手的手腕,“后来你对我那么好,是因为可怜我么?”
这是她最在意的部分,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够好,却无法忍受,年少视若珍宝的那些温暖与救赎,源头是同情。
宁辞松开她的脑袋拉住她的左手,倾身靠近,亲吻手腕美丽的纹身,用做镇定剂:“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理由。。。。。。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可怜我自己。”
顾栖悦疑惑,她听见宁辞低头自嘲一笑。
“那一年,外婆走了,我如愿以偿回到父亲身边,”宁辞思忖片两秒低声补充,“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爱我的人了。”
外婆的葬礼后,她满怀期待地去到父亲身边,却发现那鹏城灯火辉煌,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她才明白,父亲疏远她并不仅仅是因为外婆所说的“失去妻子的伤痛”,更是因为他在鹏城早已有了新的家庭。
她曾经同情过早早背负家庭冷漠的顾栖悦,去到鹏城后才发现,自己或许才是更可怜的那个。
她缓缓讲述自己如何在鹏城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高湿气候,如何大病一场,咳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她讲述周依斐如何悉心照料,又如何因此引发了宁曦的敌意,直到宁曦在小区和男生打架,宁辞把人赶走。
她讲述她们坐在秋千上,宁辞问她为什么打架,宁曦低着头说那些男生说她没有爸爸。宁辞看着她有些出神,仿佛是一个轮回,那个人的缺席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伤疤。
她讲述对周依斐的尊敬,对宁曦的迁就,都源于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与内心的亏欠感。
她讲述在飞行学院如何被嘲笑是“关系户”,如何咬着牙比别人多训练一小时。
“刚进飞行学院的时候,被同班男生嘲笑走关系,我也只是笑笑。要真有关系就好了。”她苦笑,却并无怨恨。
她讲述如何在手机上看到顾栖悦在舞台上拼命发光时,自己也撑过了最难的时刻。
她讲述父亲在国外参与撤侨,看到那个男人作为军医最后一个登上飞机的新闻时,那一刻的释怀。
“最后一个上飞机的军医,和最后一个下飞机的机长,其实是一样的。”她说。
也许一个人本就有很多面,她不会原谅缺席的宁研修,但她也不会在对方身上倾注情绪,她不是和父亲和解,是和自己的执念和解。
她不需要他这个父亲了,连人带一个空壳的身份。
她讲了很多很多,顾栖悦不知道的事情,顾栖悦静静听着,心脏被泡在柠檬水里,酸涩难当。
顾栖悦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宁辞离开津县后所经历的一切。
那个曾经看起来有些孤僻、需要她保护的女孩,是如何在陌生的城市、严苛的环境里,独自一人扛过所有风雨,一步步从稚嫩学员成长为征服蓝天的机长。
在这个女性并没有成为真正上桌的行业里,她需要克服的,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但她什么也不说,自己就能当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