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矫云心下了然,微微躬身,手臂稳稳穿过女子的腰身,将人小心抱了起来,她朝沈容溪递了个眼神,便脚步放轻,先抱着人往李桐簪家的方向去了。
沈容溪望着她抱着人远去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混着对那女子的心疼,烧得更烈。她抬步,一步步朝院内的男子走去,靴底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子见她过来,吓得瑟缩着往后退,后背抵着墙,脸色惨白。
沈容溪抬手,十两银子重重砸在他面前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银辉晃得他眼睛直亮。她压着翻涌的怒火,一字一句道:“写和离书。”
那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银子上,忘了害怕,忙跪爬着捡起,放在嘴边又咬又看,确认是真银后,脸上瞬间堆起灿笑,语气却依旧畏怯:“沈先生,我……我大字不识一个,不会写啊!”
沈容溪缓步逼近,眸色冷得像寒冬的冰,压迫感层层袭来:“明日此时,去我家找我,我替你写,你只需按手印画押。”
她顿了顿,声音里淬着狠戾:“若你敢不来,我便让人打断你的腿,抬着你来画押。”
“是是是!”男子忙将银子揣进怀里,死死按住,磕头如捣蒜,“小人明日一定到!一定到!”
见他这副模样,沈容溪半点不想多待,冷着脸转身便走,刚迈出门槛,却被他急吼吼的声音叫住:“沈先生!您等等!女娃你要不要?!”
沈容溪的脊背猛地僵住,缓缓转身,目光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的怒意,声音冷得发颤:“你说什么?”
“我说女娃!”男子见她回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搓着手陪笑,跪着往她跟前挪了几步,膝盖蹭过泥地留下两道脏痕,“那婆娘肚子不争气,生了四个崽全是女的!前些天冻死了两个,还剩两个活口!您要是要,五两银子一个,便宜卖给您了!”
“狗日的……”沈容溪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到泛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强忍着动手的冲动,脚步微移逼近他,一字一句咬着牙问:“人在哪?入了你的户籍没有?”
“在院后头的棚子里呢!”那人见她有松口的迹象,脸上的谄媚更甚,忙不迭点头,“没入!没入我的户籍!就是两个不值钱的贱货,哪有什么资格入籍。”
他说着伸手往院后指了指,那处的棚子用两根歪斜的木棍支着,破布围了半边,在寒风里哗哗作响,漏出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隐约能看见两个蜷缩的小小身影,连点御寒的东西都没有。
沈容溪懒得再与他半句废话,抬手将十两银子狠狠砸在地上,银珠滚了几圈,她看都没看身后喜出望外的男子,转身便朝院后的破棚子大步走去。
棚子里寒风直灌,两个女孩蜷缩在角落,身上只裹着破烂的麻片,嘴唇冻得乌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沈容溪蹲下身,指尖轻缓地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又俯身把了把脉,确认尚有微弱的脉搏,当即解下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将两个小小的身子裹紧,一手一个,轻柔又稳妥地将人抱了起来。
她将孩子护在温热的怀中,脊背挺直迎着寒风,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这户破败的院门,再也没有回头。
冷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女孩,忽然感受到身前覆上一层厚实的温暖,那暖意裹着她,驱散了刺骨的寒。稍大一点的那个,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冻僵的小脑袋,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中,只看见一张俊俏却冷淡的面容,下颌线绷得笔直,抱着她的手臂稳而有力。
在彻底昏过去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她好像,见到了仙人。
寒风卷着枯草掠过路面,沈容溪抱着两个孩子,脚步沉稳地朝着李桐簪家的方向走,怀中的温度,成了这寒冬里最珍贵的光。
回到李桐簪家,沈容溪简单将前因后果一语带过,便小心将怀中两个女孩放到客房的床上,此前救下的女子正安静躺于一侧。她俯身将厚被轻轻盖在三人身上,仔细掖好被角,李桐簪见状忙转身往客厅跑,搬来炭盆便往里面添了大把炭,火星噼啪燃起,暖意渐渐漫开。时矫云则走到窗边,轻推开半扇窗,让屋内空气流通,避免闷滞。
“我即刻去请林济良先生来诊治。”沈容溪语声沉稳,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你们备些热水,替她们擦拭身上的脏污,再换下湿冷破烂的衣物,先拿咱们的衣物暂替。”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莹白的参片,递到时矫云手中:“这是参片,一人一片,让她们含在嘴里补点元气。”
时矫云接过参片,朝她点头示意。沈容溪不再多言,转身便大步踏出院落,迎着寒风往林济良家的方向去了。
客房内,炭盆的暖光映着三张苍白的脸,时矫云捏着参片缓步走到床边,李桐簪也已端着热水进来,二人对视一眼,便轻手轻脚地开始忙活起来,屋内只剩炭火噼啪与轻缓的动作声,温柔又郑重。
张小小在一旁看着床上的人,好奇地跟在自家娘亲身边问东问西。李桐簪耐心与她解释,让她小声些不要吵到床上的人。张小小听完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娘亲和姨姨走来走去。
林济良被沈容溪揽着肩膀,一路运着轻功赶回李桐簪家,落地的那刻脚却不自觉软了一瞬。
“沈小子啊……老夫这把年纪已经经不起你们如此折腾了……”林济良扶着柱子干呕两声,而后缓过神来说了一句。
“抱歉,事出从急,还望见谅。”沈容溪嘴上虽是这么说,手却抓着林济良的袖子往屋里扯。
屋内,时矫云与李桐簪已将三人的脏污湿衣换下,换上干净的素衣,厚被严严实实盖着,炭盆的暖光映着三张依旧苍白的脸。林济良一进门,眸色便骤然一凛,快步上前,先俯身给最边上的女子搭脉,指尖凝力,眉头微蹙着把了许久,又依次给两个孩子诊脉,而后轻抬三人眼睑,借灯影查看眼球色泽与反应。
诊查罢,他转身打开药箱,手法娴熟地抓出几味药包好,塞给李桐簪:“五碗水熬成三碗,分三次给她们灌下,一人一碗。今日来得急,药箱里药没带够,待会儿沈小子随我回一趟医馆取药。”
“好。”李桐簪接过药包,应声便快步往厨房去。
时矫云缓步走到床边,看着三人微弱的呼吸,轻声询问:“林先生,这母女三人,可有性命之忧?”
林济良望着床上的人,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看命。她们本就冻馁日久,身子亏空太甚,药石只能吊住元气,若是服药后夜间发起高热,便只能看她们自己熬不熬得过去了。”
“若是配上针灸呢?”沈容溪上前一步,眸光沉凝,适时补充。
林济良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认同:“配上针灸,倒能多添几分生机。但须用你上次治伤的那套针,你的针比寻常医针细上数分,扎脉不伤络,更能引气入体,贴合她们虚弱的身子。”
“好。”沈容溪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