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光大亮,天际翻起鱼肚白,院内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沈容溪才揉了揉发沉的脸颊,勉强让自己清醒几分。她刚移步厨房烧好热水,准备洗漱,便听见院中大黑、大灰一众家兽对着门口龇牙低吼,声量颇大,带着明显的警惕。沈容溪心头一紧,草草掬水擦了把脸,随手拎起门边的木棍,便快步走到院中,推开大门查看。
“你们这是作何?!”
沈容溪看着门口乌泱泱或站或蹲的一群汉子,眉头紧拧,眼底瞬间覆上寒霜,沉声怒喝。
为首的正是昨日那卖妻卖女的男人,他全然忘了昨日的教训,腆着一张谄媚的脸凑上前来,嬉皮笑脸地搭话:“沈先生,您昨日不是说今日让我来签和离书嘛,我一早便来了。这些都是村里的乡亲,家里都有婆娘女崽想送过来,您看看要不就都收了吧,也算积德行善,让大家伙儿都能过个好年。”
“狗东西!”
沈容溪怒火直冲天灵盖,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周身寒气暴涨,抬脚便将那人狠狠踹出一米开外。男人摔在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门口的汉子们也被这股狠戾吓得往后缩了缩,窃窃私语起来。
沈容溪持着木棍,指着众人声色俱厉:“老子是开工坊雇人干活,不是买人!但凡家里的女子自愿来我工坊做棉衣、学活计,我便按规给酬劳,每日做工完,可带二两炭、一袋米回家,日日都有,直到寒冬过去。你们自己算算,现下这世道,几两银子能买多少米炭?花光了,你们喝西北风去?而女子做工,日日有炭米,既顾着她们,也顾着你们自己,孰轻孰重都分不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想让女子来的,便让她们自己来寻我,我只认女子自愿,绝不与你们做半分买卖人的勾当!不想的,现在就滚!”
“这……”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犹豫的嘀咕声。
“咋跟刘二狗说的不一样啊?老子还等着把婆娘卖了换钱买酒喝呢,现在卖不成了,咋办?”有人扯着嗓子抱怨。
“凉拌!”人群里有脑子清醒的,暗自骂了句短视,当即敲定主意,“趁你家婆娘还有力气干活,赶紧让她去!好歹日日有炭有米,能熬过这冬天,先活下去再说!”
说着,这人率先举手报名。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举手的人越来越多。沈容溪目光一扫,愿意让家中女子来做工的,竟有三十多人。
正乱着,村口忽然传来一声沉喝,人群被纷纷拨开,刘洵阳沉着脸快步走来,他一早收到消息说有人聚众,还以为是闹事,忙从家里赶了过来。到了近前,见乌泱泱一伙人围在李桐簪家门口,沈容溪立在最前,满脸怒容,当即沉下脸喝问:“都聚在这干什么?!”
村民们见村长来了,顿时噤声,纷纷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道。刘二狗摔在地上本就憋着火,见村长撑腰,腰杆瞬间挺直,眼珠一转,竟生了反咬的心思,昨日收了银子,他回去越想越觉得亏,如今见这阵仗,索性不想和离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刘洵阳面前,拍着大腿嚎啕哭诉:“叔诶!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沈先生看上我家婆娘了,非要花钱把她买走,还逼着我和离!我哪肯啊?我爹娘临死前就给我寻了这一个媳妇儿,她还没给我生出儿子来呢,这要是被她买走了,我老刘家不就绝后了吗?!”
“放你爹的狗屁!”
沈容溪本就压着怒火,见他颠倒黑白,瞬间暴怒,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怒目圆睁地死死盯着刘二狗,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住。她上前一步,字字铿锵,声震四方:“昨日我与时矫云上你家门,是寻你妻子来工坊做帮工,是你自己嫌弃她生病没用,我予你十两银子让你放她自由,你却哭着喊着要将两个亲生女儿一并卖给我!现如今你银钱已收,反倒倒打一耙诬陷我?你也不看看,我是朝廷钦点的童试案首秀才,你敢公然诬陷朝廷命儒,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刘二狗被“朝廷钦点秀才”的话唬得缩了缩脖子,忙往刘洵阳身后躲了躲,却仍不死心,梗着脖子咬着牙喊:“你要我放她自由也行!先让她给我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不然想都别想!”
“生个屁的儿子!”
沈容溪怒火彻底冲垮了所有克制,上前一步,伸手指着刘二狗的鼻子,怒目圆睁,吼声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颤。她字字戳破,毫不留情:“老子早年跟着名医学过几年医术,昨日见你便一眼看出,生不出儿子根本就是你的问题!你家妻子任劳任怨跟着你这么多年,为你操持家务、孝顺父母,你不知感恩就罢了,反倒视她为累赘,如今还想继续压榨她当生育工具?去你爹的狗臭屁!”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一片哗然,村民们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起来,在这乡里,从来都是生不出儿子便怪婆娘,谁也没想过竟是男人的问题。刘洵阳也眉头猛地紧皱,面露诧异,下意识低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刘二狗,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刘二狗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红,却仍嘴硬:“你胡说!你就是想抢我婆娘,故意编瞎话污蔑我!”
沈容溪怒极反笑,眼底却半点笑意无,不愿再与他废话,骨节分明的拳头狠狠握紧,指节泛白,抬脚便要上前揍人。时矫云早守在一旁,见状适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攥紧的拳锋,抬眼看向她,眼底递过一抹安抚的神色。沈容溪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时矫云便顺势将她的手牢牢牵住,掌心的温度稳稳安抚着她的躁怒。
稳住沈容溪后,时矫云抬眼看向刘洵阳,声音沉稳,不卑不亢,直接将问题抛到明面:“刘村长,今日之事是非曲直皆在眼前,不知您当如何看待此事呢?”
被直接点了名,刘洵阳自然不能再作壁上观,他轻咳一声,面露难色地往前站了半步,终究还是囿于宗族礼教,说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唉,容溪,要不这样吧,二狗的婆娘你就先让他带回去,等她给刘家生了儿子,传宗接代了,你再收她来做工也好,刘家总不能就这么断了后啊。”
这话一出,沈容溪看着他这副看似公允实则伪善的模样,当即气笑了,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冷了下来:“刘叔,我敬您是村里的长辈,平日里喊您一声叔,可您若是也跟那刘二狗一般,不分青红皂白、不讲道理,执意护着这歪理,那便别怪我沈容溪翻脸不认人了。”
话音落,现场瞬间噤声,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吱声;刘二狗躲在村长身后,被沈容溪的狠戾语气唬得缩了缩脖子,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刘洵阳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被当众撂下狠话,面上颇有些挂不住。
就在院内气氛凝得如寒冰般,一触即发时,村口突然传来噼啪的鞭炮声,紧接着震天的锣鼓声、唢呐声齐齐响起,瞬间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众人皆下意识循声回头,只见一名头戴红布、胸前绑着大红花、满脸喜气的巡捕,手里高举着一张大红色的纸,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朝李桐簪家跑来,口中高声喊着喜报,身后还跟着枫落城县衙的伍师爷,连带着镇上的楼里正也一路快步随行。二人身后跟着一连串的人,抬着大红箱子便往此处赶。
巡捕冲到院门口,瞧见院内剑拔弩张的阵仗,眼中虽闪过一丝疑惑,却丝毫没耽误脸上的喜色,当即拱手高声喊道:“恭喜沈老爷!贺喜沈老爷!您乡试得中,高中解元,乡试第一!”
“轰——”
这一声喜报,如惊雷般在刘洵阳耳边炸响,他脸色骤变,先前的端着的村长架子瞬间荡然无存,慌忙伸手将身旁的刘二狗狠狠推出去老远,刘二狗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满脸懵然。刘洵阳嫌恶地躲了躲,生怕沾到半点刘二狗的晦气,随即脸上瞬间堆起尴尬的笑,暗自往旁处挪动脚步,生怕沈容溪注意到他。
院内的村民也炸开了锅,个个瞪大了眼睛看向沈容溪,满脸的不敢置信,昨日还是秀才先生,今日竟成了举人老爷,还是乡试第一的解元!
沈容溪听闻这话,先前紧蹙的眉头骤然狠狠舒展开,眼底的怒色尽数散去,只剩扬眉吐气的笑意。她笑着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随手递给那巡捕,而后抬手接过榜单,语气爽朗:“多谢小哥不辞辛苦远道送榜,今日寒舍便摆宴庆贺,还望小哥留下吃杯喜酒。”
那巡捕忙笑着躬身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多谢老爷赐宴,小人却之不恭!”
紧跟着赶来的伍师爷,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乌泱泱人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似嫌场面杂乱,随即转头看向沈容溪,脸上扬起温和的笑意,快步上前拱手作揖:“恭贺沈解元高中,下官奉柏知县之命前来道贺,这是知县大人亲笔提笔写下的贺词,特来恭贺沈解元荣登乡试榜首。”
说罢,他双手将一方装裱精致的锦笺亲手奉上。
沈容溪微微弯腰,双手郑重接过锦笺,指尖轻触精致的装裱,面上笑意愈发真诚:“多谢柏知县厚爱,赐下墨宝,晚辈必当珍藏。今日寒舍设宴庆贺,还望师爷赏脸入席,畅饮几杯。”
“好说,好说哈哈哈……”伍师爷笑得愈发亲切,抬手拍了拍沈容溪的肩膀,话锋微转,似随口般问道,“沈解元,这院内外围了这么多人,倒是热闹,不知是要作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