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旁人偷东西。”沈容溪的语气冷了几分,沉步往前逼近半步,垂眸看着地上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偷我的钱袋?”
那男孩依旧不语,只慌忙往墙角缩了缩,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脊背弓成一团,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却控制不住地轻颤,连肩头都在微微发抖,像是怕极了即将到来的责罚。
沈容溪的目光落在他单薄破旧、连寒风都挡不住的衣衫上,又扫过他露在外面的手腕、脖颈处的青紫瘀痕,又见他这抱头挨打的姿势熟稔得让人心酸,到了嘴边的斥责陡然哽住,指尖不自觉微顿,心底那点冷意渐渐被软意取代,竟有些于心不忍。
“算了,”时矫云牵住沈容溪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若不是实在没有法子,谁又想去偷去抢呢。”
沈容溪捕捉到时矫云语气里的自嘲,原本软了三分的态度彻底化了,她反手握紧时矫云的手,看向那男孩的眼神,早已卸去了所有冰冷。
时矫云上前一步蹲下,将手中没吃完的桂花糕轻轻放在男孩身前,指尖轻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柔缓:“这桂花糕留给你,偷盗总会有被抓的一天,若真偷到坏人身上,性命怕是难保。你若想堂堂正正做人,明日清晨便到楼外楼门口等我们,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在等沈公子。我们给你一份活计,够你养活自己,明白吗?”
那男孩瑟缩着抬头,眼中泪意朦胧,却用力朝她点了点头,小手攥紧了桂花糕的油纸。
沈容溪默然解下荷包,并未取里面的碎银,只将二十三枚铜板悉数倒在他掌心。白银惹眼,这巷陌里鱼龙混杂,怕是刚到手便会被有心之人抢走,反倒害了他。
男孩怯怯地伸手接过沈容溪递来的铜板,残留的温度落在掌心,似火星般将他的心烫了一瞬。沈容溪轻叹一声,牵起时矫云的手,转身走出了巷口。这世间的穷苦人太多,她们帮不过来,唯有把机会摆在眼前,能握住的,才算是自己挣来的生路。
巷口外的市井热闹扑面而来,驱散了巷子里的沉郁。沈容溪牵着时矫云走到烤红薯的摊子前,笑着挑了两个烤得焦香的,付了钱捧在手里,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纸熨着掌心,一路暖到心底。
“矫云,尝尝看,”她找了处石阶站定,小心地剥去红薯焦脆的外皮,将温热的果肉分成两半,又对着吹了几口散去热气,才递到时矫云唇边,“比我做的,哪个更好吃?”
时矫云微微低头,咬下她递来的那一口,软糯的甜香裹着温热的气息盈满口腔,她抬眼看向沈容溪,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沾了点红薯泥的指尖:“都好吃,不过你的,更合口。”
“那肯定的,我可是红薯大王。”沈容溪扬着下巴臭屁地吹嘘自己,那副得意的模样成功将时矫云逗得轻笑出声,眉眼弯成了温柔的弧度。
小小的插曲便这般轻描淡写揭过,沈容溪指尖轻扣着时矫云的手腕,牵着她慢悠悠逛遍了整条街市,流光溢彩的花灯摊、琳琅满目的首饰铺,还有摆满了红绸裹身爆竹的小摊,处处皆是热闹。
临近宵禁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沈容溪仍有些意犹未尽,脚步都慢了几分。她臂弯里挎着布袋,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小玩意,彩绘的陶瓷小人、磨得光滑的木小马挤在一起,皆是方才逛摊时一眼看中的,指尖还忍不住轻轻摩挲着袋面,舍不得离去。
时矫云见她将布袋子护在怀里,宝贝得紧,忍不住笑着摇头,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都是这般大的人了,怎的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才不是,”沈容溪脸颊倏地泛红,攥紧布袋鼓着腮帮反驳,“这些都是给小小她们那群孩子买的,才不是我自己想要的呢。”
“好~这般贴心,想来小小她们见了定是欢喜得很。”时矫云眼底盛着笑,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抬手轻轻抚了抚沈容溪的脊背顺毛,语气里满是迁就。
二人回到楼外楼,守在大堂的伙计早已迎上来,笑着接过二人手中的布袋。时矫云从袖中取出五两银子递去,温声嘱咐:“小哥,明日清晨恐有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在门口等候,你若瞧见了,莫要驱赶,即刻来三楼通传我们便是。”
“好嘞!姑娘放心,小的定记牢了!”那伙计捏着银子眉开眼笑,连连躬身点头,忙将银子收好。
沈容溪转头吩咐小二备上热水,跟着伙计行至三楼,二人各回相邻的房间。洗漱净面后,沈容溪倚在房门口,与时矫云轻声互道了晚安,一夜安寝,直至天光大亮。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容溪便起身了,先仔细理好衣饰,又将带去柏知县府上的礼品一一清点妥当,摆置在一旁,这才唤小二端来热水洗漱。
刚洗漱完毕,昨日收了银子的伙计便端着楼外楼的特色早点进门,手端托盘还不住搓着衣角,语气犹豫:“沈公子,您家夫人昨日吩咐小的留意的孩子,今晨果真在门口等着了,只是……不是男孩,是个衣衫破烂的小姑娘,小的没敢怠慢,已经先安排在后院偏房了。”
“女孩?”沈容溪闻言一愣,心头诧异,莫非昨日巷口光线暗,竟看错了性别?她当即起身要去查看,刚走到房门口,便遇上了来寻她的时矫云。
沈容溪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明,时矫云眉梢微挑,也添了几分讶异,二人便让伙计在前带路,并肩往后院走去。
行至后院偏角,二人抬眼看清那孩子的模样,脚步皆是微顿,心中当即肯定,这女孩绝非昨晚巷口遇见的那人。
女孩身上的衣衫虽也打了补丁、略显破烂,却比昨晚那孩子的整洁许多,头发虽乱却无明显污垢,身上更无半点挨打磕碰的痕迹,抬眼望过来时,眼神怯怯却不闪躲,想来应是有人护着的。沈容溪与时矫云对视一眼,眸光交汇间,彼此都心下了然,哪里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小哥,劳烦去备碗温软的养身粥,稍后送至三楼时姑娘的房间。”沈容溪抬手轻示意,朝带路的伙计温声嘱咐。说罢,她缓缓蹲在那女孩身前,刻意放柔了声音,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抬眼怯怯看了沈容溪一眼,又飞快转头望了望身侧的时矫云,一双眸子带着几分警惕,随即便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身上破烂的衣角,抿着唇一言不发。
沈容溪碰了个软钉子,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起身退后几步将空间留给时矫云。
时矫云见状,缓步上前,微微屈膝半蹲在女孩面前,目光放柔平视着她,刻意放轻了声音,连指尖都只是轻轻悬在身侧,不敢贸然靠近,怕惊着她:“别怕,我们没有恶意,是你哥哥让你在门口等我们的吗?”
“不是哥哥,是姐姐。”女孩终于抬眼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小手仍紧紧捏着衣角,头微微低着。“我没有名字,是姐姐养着我的,她不会说话……昨天给我吃了很好吃的东西,然后就把我丢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