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女孩的眼眶便红了,泪珠一颗颗砸在破烂的衣摆上,她忙抬起小手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大声,肩头轻轻耸动,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呜咽,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怯怯瞟向沈容溪,似是怕自己的哭声惹她不快。
沈容溪站在一旁,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心底漫上几分心疼。
“姐姐?”时矫云目光微凝,语气里添了几分确认,“你说的姐姐,可是手上脚上带着淤青,昨日给你拿了甜软吃食的那个孩子?”
“嗯……”女孩抽噎着点头,小手不自觉攥住了时矫云衣摆的一角,身子轻轻发抖,“昨天她给我吃的东西,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她还比划着,要带我去一个有很多好吃的地方,可今天早上,她就把我丢在门口了……她不要我了,呜呜呜……”
话说到最后,女孩终于彻底放开了哭腔,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滑,糊了满脸,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看着格外可怜。
沈容溪见女孩哭得撕心裂肺,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便转身快步出门,决意去寻昨日巷口的那个哑女。
时矫云见她步履匆匆的背影,便知她的心意,转头继续温声哄着眼前的小女孩,抬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好了,不哭了,乖。我们已经让人去寻你姐姐了,定会把她找回来的。以后你们便跟着我,我保证,再也不会让你们饿肚子,好不好?”
女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怯怯地抬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向时矫云,点了点头:“好。”
她尚且不懂姐姐为何丢下自己,可眼前人掌心的温度、温柔的语气,都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心底的防备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卸下。
“今日十六,是你与我们初遇的日子,以后你的小名便叫十六,好不好?等你往后识了字,便可以自己取个喜欢的大名。”时矫云轻捻指尖算着日子,语气温和地同她商量。
“石榴?”女孩眨着挂着泪珠的眸子,微微歪头呢喃,眼底带着几分迷茫,却又立刻点头,小脸上漾开浅浅的笑意,“我喜欢石榴,甜甜的。”
“好,那日后便叫你石榴。”时矫云闻言微愣,随即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笑着应下。她伸手揉了揉石榴的发顶,软声道:“先跟我回房吧,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说罢,时矫云取出帕子,轻轻拭去石榴脸颊的泪痕,又细细擦干净她沾了灰尘的小手,而后起身,朝她伸出手,掌心温软摊开。
“好……”石榴看着那只干净的手,眸子动了动,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自己小小的手,轻轻搭了上去。时矫云握住她的手,放慢脚步,牵着她往三楼走去。
另一边,沈容溪借着107的定位,很快在巷尾的破柴房里找到了躲着的哑女。她自知素来不讨小孩亲近,也懒得迂回,几步站定在哑女面前,目光直视着她,开门见山:“那小丫头没你大,干不了活。你若跟我回去,好好帮我做事,我便养着你们两个,给你们遮风的地方,管你们三餐温饱。可你若不肯,我今日便把她卖给牙婆子,从此各不相干。”
哑女猛地抬头,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警惕,听到“卖给牙婆子”时,身子微微一颤,慌乱的目光里又掺了几分不甘,死死盯着沈容溪,似在分辨她话中的真假。沈容溪余光扫过她手腕未消的淤青,眉峰微蹙,却依旧维持着冷硬的神色,不肯半分退让。
最终,哑女还是松了劲,垂着的头埋得更低,肩背紧绷着,一步一顿缓慢走到沈容溪身侧,抬起颤抖的手,将那根拴在自己脖颈上的铁链,小心翼翼递到沈容溪面前。
沈容溪看着她从柴房的阴暗处走出,视线落在那根铁链上时,眉峰狠狠拧起。昨夜巷口光线昏暗,又因她始终低着头,竟丝毫没注意到,这孩子的脖子上,竟还拴着这样一根磨出锈迹的铁链,链身嵌入脖颈的皮肤,隐约能看到淡淡的红痕。
“靠,哪个傻逼把人当狗耍!”沈容溪胸口翻涌着戾气,咬着牙把怒气压在嗓子里,指节攥得发白,蹲下身时动作放得极轻,小心去拨弄哑女脖子上的铁链。
铁链锈迹斑斑,链扣深深嵌进细嫩的皮肉,稍一触碰便磨得泛红,哑女死死咬着下唇,眼眶憋得通红却不肯掉一滴泪,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掌心的尖锐痛感,勉强转移着脖颈上传来的酸涩与疼。
“我不喜欢你脖子上这东西,现在用内力震开,会有点疼,忍着。”沈容溪话音落,便抬手攥住铁链锈迹最重的链扣处,掌心凝起内力,稍一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粗硬的铁链便应声震裂成几截。她小心将碎链从哑女颈间取下,指尖轻轻拂过脖颈上被勒出的红痕,仔细打量一番,语气松了些:“还好只是勒红了,没破溃,不然沾了脏东西感染发脓,那可就难办了。”
哑女脖颈随铁链震开微颤了一下,依旧死死攥着掌心忍疼,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落在沈容溪手中的碎链上,愣了神。
“先跟我回楼外楼,我让人找郎中给你瞧瞧。”沈容溪将手中的碎铁链随手掷在墙角,指尖蹭了蹭沾到的锈迹,往后退了半步起身,朝她伸出手。
哑女垂眸看着她掌心淡淡的锈痕,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将自己微凉的小手搭了上去,指尖还微微发颤。
“啧,这天也太热了,闷得慌。”沈容溪牵着她走出巷口,一阵寒风忽然刮来,卷着凉意扑在身上,哑女猝不及防,身子缩了缩,狠狠打了个寒颤。沈容溪嘴上还嘟囔着热,手却已经麻利地解下肩头的披风,抬手便披在了哑女身上,还顺手扯了扯边角,将她单薄的身子裹紧,嘴硬道:“这披风我早嫌丑了,放着也是浪费,赏你了。”
哑女裹着带着沈容溪体温的披风,肩头暖融融的,垂着的眼睫轻颤,攥着沈容溪的手,又紧了几分。
将哑女带回楼外楼时,离前往柏知县府的时辰已近,沈容溪无暇多歇,当即抬手示意伙计去请附近的郎中,顺便买几本小人画回来,又亲自引着哑女回房。等郎中赶来,她细细嘱咐其为哑女和石榴仔细诊治,诊费更是干脆递过五十两银子,让郎中只管用心。
一旁时矫云也趁隙跟石榴简单交代了几句,让她在屋内安心等候,又嘱咐伙计按时送饭菜过来,诸事安排妥当,二人才提着备好的礼品出门。
马车早已候在门口,时矫云顺手替沈容溪理了理微乱的衣摆,二人相视一眼,并肩登车,马车轱辘轻响,朝着柏府的方向驶去。
房间内,郎中为哑女脖颈的勒痕上好清凉的药膏,又叮嘱了几句忌口,便唤上伙计回药铺抓药了。
屋中只剩两人,石榴紧绷的身子瞬间松快下来,凑到哑女身边,拉着她的手腕叽叽喳喳说起自己的小名,手还比划着圆圆的果子模样,眉眼间满是欢喜。哑女抬手轻轻触了触脖颈,药膏覆在肌肤上的温润凉意,一点点消解了长久以来的磨痛,肩头也似卸了千斤重担。她看着眼前手舞足蹈的小丫头,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眸底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与稚嫩年纪不符的沧桑,却又掺着几分难得的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