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非但没有转小,反而更急了。
西苑内灯火昏沉,大多营帐都已熄了烛。只有御帐依旧通明,帐内王院判和两名太医轮番守夜,德安每半个时辰为皇帝更换额上的冷巾。
萧令珩没回自己帐篷。她坐在外帐的炭盆边,看着刚送来的北疆战报。信是罗成用军驿加急发来的,信中详述了狼居胥最新的城防整备和兵力布署。
巴图鲁带回的赤焰军旧部一千八百余人、圣山调来的山鬼营精锐三百,再加上这三个月陆续收拢的流民青壮,狼居胥能战之兵已逾两千六百人。
更重要的是城防。东北、西北两角新筑的箭楼高近四丈,射界覆盖整片开阔地。城墙加高三尺,夯土包砖,外墙泼水成冰,滑不留足。粮仓储粮已积至五万石,武库新铸的硬弓千张、箭矢五万,滚石、火油、金汁等守城物资堆积如山。
萧令珩看完,将战报在炭盆上点燃。纸灰飘落时,她看向碧梧:“乌维那三百金狼卫,到哪儿了?”
“还在三十里外,没有任何移动迹象。”碧梧低声道,“但陆先生从北疆传回另一条消息:乌维在狄戎各部大肆征调粮草,量极大,足够三万大军月余之用。这些粮草……并未运往金狼卫驻扎的前线,而是分藏在了黑水河上游的几处秘密谷仓。”
“他要打持久战?”
“不像。”碧梧摇头,“若是持久战,粮草该随军走。这样分开藏匿……倒像是在等什么时机,或者,在准备另一条进攻路线。”
萧令珩沉默片刻,忽而问道:“巴图鲁在信里说,黑石部投诚的骑手中,有人是斥候出身?”
“是,有十余人曾专司探查敌军粮道。”
“让陆先生把黑水河粮仓的准确位置,传给那几人。”萧令珩声音平静,“再告诉巴图鲁,派他们去办件事——不要烧粮,不要动武,只查清楚,那几处粮仓周围,到底有没有伏兵,或者……”
她顿了顿,抬眼:“有没有能绕过狼居胥、直插朔方城后方的隐秘通道。”
碧梧瞬间明白了:“殿下是怀疑,乌维明面屯兵在狼居胥外,实则在为另一路兵马备粮?而那路兵马的真正目标,不是狼居胥,是……朔方?”
“或者,是狼居胥背后的圣山,是大夏的北境防线,甚至……”萧令珩声音更冷,“是等西苑这边一乱,他好趁势南下,直取中原。”
话音落下,帐外忽然传来急奔的脚步声。一名暗卫湿淋淋地闯入,单膝跪地:“殿下!西侧密林有异动!一队约二十人从林地深处潜出,正往东猎场围栏方向摸去,看身法,皆是好手!禁军已按您吩咐,暗中合围,是否现在动手?”
“不。”萧令珩起身,走到帐边,望向漆黑一片的西侧密林,“让他们摸到围栏边,等他们开始翻越时,再收网。记住,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领头的。”
“是!”
暗卫领命退去。萧令珩转身,对碧梧道:“你亲自去盯。我要知道,这些人身上有没有兵部那批被截获的淬毒箭头的标记,以及……他们翻越围栏后,要往哪去,要见谁。”
“殿下怀疑,他们和睿王……”
“去查了才知道。”萧令珩截断她的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碧梧不再多言,悄声消失在雨幕中。
帐内只剩萧令珩一人。炭火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她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之上。
良久,她落下第一行字:
“乌维屯兵不动,其所谋者大,非止一城一地。今其分粮藏于黑水河,必有后计。汝当遣精干斥候,查明粮仓虚实及周边地势,尤其注意有无隐秘小径,可绕狼居胥而趋他处。”
她换行,字迹更疾:
“京城雷雨将至,西苑已现刺客踪迹。此间事吾自处置,汝不必分心。唯记一事:若敌主力未现,绝不可出城野战;若敌有疑兵之象,则遣小股精锐袭扰,令其不安即可。”
写到这里,她笔尖微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