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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第1页）

天还没亮透，苏云絮就听见了远远传来的、像闷雷滚过冻土的声音。

不是雷。

是马蹄。成千上万，裹着皮革，钉着铁掌，踏在枯草和砂石上的声音。

她几乎是瞬间从简陋的床榻上弹坐起来，赤脚冲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窗纸，远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线正缓缓蠕动、变粗，像一条苏醒的巨蟒，朝着狼居胥蜿蜒而来。

围城！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脑子。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乌维的主力被她派出的“山鬼”和归附部落的小股袭扰拖在圣山外围，至少该再僵持半个月。

巴图鲁的情报说，狄戎各部因为敕令和强征已经怨声载道，乌维正忙于弹压内部，怎么会……

“王女！”

门被猛地推开，月灼冲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煞白，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恐惧。“……四面！四面都是！乌维把围圣山的人马全调过来了！还有……黑石、白河……那些墙头草的部落兵也被逼着来了！”

苏云絮的心沉了下去。

乌维这是不顾一切，要拼上全部家底，一口气摁死她。

她迅速披上外袍，抓起墙上的弓和箭囊，边往外走边急声问：“朔方那边呢？罗将军的三千人不是在我们侧翼五十里扎营策应吗？快发信号……”

“信号发出去了！没用！”月灼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我们派去联络的斥候刚出城十里就被截了！回来的一个说……说罗将军大营外围，出现了另外一支打着‘兵部勘验’旗号的大夏军，人数不下两千，把他们的营地给……‘看住了’！”

苏云絮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兵部勘验？另外一支大夏军？

电光石火间，她全明白了。

不是乌维突然疯了。是睿王等不及了。秋狩的阴谋没能扳倒萧令珩，反而让她拿到了“镇国”的权柄，朝堂对峙拖得越久，对睿王越不利。

他必须让北疆立刻乱起来，乱到萧令珩不得不分心，乱到朝臣觉得萧令珩“养寇自重”的罪名坐实。

所以，他不仅催逼乌维，还动用了自己在兵部甚至更深处的力量，把那支唯一能牵制乌维、唯一能在外围给她支撑的朔方三千兵马，给“钉”死了。

调不动，出不来。

她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孤城。

“上城墙！”苏云絮咬牙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当她登上狼居胥南门城楼时，天色已经灰白。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垛口，带着远方飘来的、令人作呕的牲口气味和金属锈味。

城外，黑色的大军已经完成了合围。

东、西、南三面，如同三堵移动的、长满铁刺的城墙。狄戎的王旗，各部族杂乱不一的图腾旗，在晨风中搅在一起。

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阵前——被驱赶到最前面的，分明是那些衣衫褴褛、武器简陋、神情麻木的部落老弱。

乌维的精锐金狼卫，像监斩官一样，压在他们身后。

用这些人的命，填护城河，消耗守城的箭矢滚木。

好毒的心肠。

“王女！”巴图鲁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这位老将脸上每道皱纹都浸着凝重，但汇报的内容却精确而清晰，如同他多年掌军养成的习惯，“物资重新清点过了。”

苏云絮的目光从城外黑压压的敌阵收回，转向他：“说。”

“粮食是够的。”巴图鲁第一句话就定了调，让周围几个屏息凝听的将领心头微微一松，“秋收的两千三百多石新粮已经入库，加上之前缴获哈森部和镜湖渠道补充的存粮，陈敬先生核算过，按眼下全城人头，撑过这个冬天、熬到明年开春……没问题。”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真正的短板：

“但守城的家伙事，吃不住太久。箭矢满打满算还有八千支，听起来不少，可若是乌维不计伤亡地驱人填河攻城，这几千支箭泼出去，也就一两轮的事。火油存货不多，滚石擂木倒是能拆些城内废屋临时凑，但最麻烦的是……”

巴图鲁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铁器摩擦般的涩意：

“城里现在人太多了。萨仁那边最新造册，丁口已破六千。刚秋收分了粮，人心才稳下来，热气还没散，突然就被围得铁桶一般……方才上城的路上，民夫搬运滚木的手都在抖。他们怕。”